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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0# 平羌老克
做个教书匠也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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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9# 平羌老克
拜读了,老克兄真行,只是读着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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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有梦(下)   

5月25日           星期二
     一直听说有知青补助粮,按每年420斤大米补足。但不见通知。一打听才知道,今年采取的是自己办手续去购买,小麦进仓,便自动作废。乖乖,差点成了水中月。于是和孝全一起,办好生产队、大队手续,跑公社签字盖章,找粮管员折算签字,送粮站核实,繁琐之极。找粮管员一项,就跑大了腿,从公社找到街上,逢甘江赶集,找这个花花公子,宛如大海捞针。粮站核实一关,遭到审讯式的盘诘,受尽乞丐式的羞辱,但我们还是耐着性子,傻呵呵地对付过去了,为了一百斤大米嘛,值。
     留给已经断顿的岳母20多斤米。我骑车载米,并搭些零碎家私,燕英背着怡儿,吆着猪,一起回吉祥。从今天起,又多了一桩活路----喂猪。

     6月21日           星期六
     人的思想、情致,均是因环境、年龄而变的。我不再做当年的梦,变得更加务实,正如我今天给焕章的信中所说:“燕英母女迁来吉祥,使我失去了一些自由,加之,新近喂了三头猪,忙、辛苦是无疑的了。但就心情而言,却是难得的开朗。这种生活,我不厌倦,细细品味,反而感觉充满希望。人们的生活地位,自古有别,而最终归宿,都是坟墓。……我之辛劳,心安理得。小怡儿越长越逗人爱,她几乎占据了我除工作之外的全部空隙,和她在一起,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者也。作为我,一个无能而怯懦的人,既然带她来人世,难道能不竭尽全力,使她不枉来人世走一遭吗?”

     7月21日
     这次暑假学习班,在理论上我又学到了些东西。
     好些在社会上存在的不合理现象,我终于找到容许暂时存在的理论依据。开后门、法权思想、工资等级制……等等,仅仅是加以限制而已,因为我们还是社会主义国家,和资本主义差不多,只是所有制不同,如果一切合理,不就是共产主义么。
     我们几个民字号,常在一起讨论工资与价值问题,大有研究头。货币交换,是用看似平等,掩盖实质不平等,因为各人拥有的特殊商品----货币不等,而工资是劳动价值的体现,严重失真。比如,D某月薪近五十元,而我只有二十六元,我的劳动强度,明显大于她,劳动效率也明显高于她。为何强度、效率与工资却成反比呢?这怕就不是限制,而是改革问题了。

     接下来,因写日记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之事,时有所闻,明显感到的政治高压之氛围,更兼生活的重压,我的日记停写了两年。在这两年间,一些事情尚有记忆。为使前后连贯,现凭记忆,与其间的诗作,着一简单记叙。
     知青房又安排进来一个女娃娃,刚初中毕业的,我和姜成杰只好把共用的中间一间,腾给她。
     燕英母女迁过来的第一个春节,我们过得相当苦寒,幸我用“千斤闸”,压到一只老鼠,打整干净,足足半斤,除夕夜,烟熏鼠肉下酒。
     那只花白猪,是我家出槽第一只,76年秋上吊,毛重刚好130斤,下等。半边国家收购,半边属于个人。为了生活,我们在甘江摆地摊,卖了几块,给两边大人送去一些,请朋友邻居海吃了一顿,所剩无几,我们悠着吃,当年春节菜肴倒还丰盛。
     关于教学生活。1976年秋,吉祥小学大发展,完小,外加两个戴帽子初中班,教师人数最多时达14个。我任初78级2班班主任,教语文,两个班物理。我连续两年评为公社优秀民办教师,但所谓困难补助,一直无缘享受,理由是我父母都有工资收入。
     为了让燕英多挣点工分,农忙时我就将怡儿带到学校,放地浪子。一次放学后,我正在批改作业,她和一群孩子去看拖拉机打天,被挤倒,一头栽进水田里,幸被一个王姓学生拖起来。
     “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时,我差点就挨了,是D某向工作组反映,我在课堂上教黄色歌曲。此事,我曾在《民师生涯三忆》一文中有记叙,现摘录于下:
                           薅秧歌
        那时,农村小学都是包班(一个人上一个班的课)。这天上音乐课,照例都是教语录歌,歌词是“一定要把粮食抓紧,一定要把棉花抓紧。”反复这两句,仿佛和尚念经一般。
   “吴老师,这个歌不好听。”一男孩站起来说。
   “啥子歌才好听呢?”
   “薅秧歌。”
   “你能唱一首来听听吗?”
   “要得嘛。”这男孩偏着头,一本正经唱了起来:
   “柏木床儿杠子稀,
      情哥上床颤兮兮,
      问声哥哥颤啥子?
      从未见过那东西嘞----”
怎么能唱这种歌?我正要制止,谁知----“嘶啦喏嗨,那东西哟----”课堂上居然有十多人唱起了帮腔。
     半晌,我大笑起来,笑弯了腰,笑出了泪。孩子们也笑了,他们因我笑而笑,却不知我为啥笑。
     这件事很严重,有个“从小在生死线上受煎熬”的同行向工作组告发了我,罪名是教学生唱黄色歌曲,让我平生唯一一次写了检讨书。

     忠书复员后,在甘霖中学任民办。彬弟与中仕毕业后,一个分到歇马,一个分到顺河。也许诗歌是不幸与兴奋的产物,这两年很少提笔。忠书、中仕结婚时,我都有题赠,录于下:
                       贺新郎
           乙卯腊月十八,忠书小登,戏赠。
     鸿鹄飞四海。气攀云,十年翔击,十年风霜。五城不见迷雾漫,甘绕故园画梁。赋归来秋叶正黄。峨眉山月青江水,可供我抛却少年狂。与鸥盟,钓鱼塘。
     十二年情深谊长,哪怕是千里远别,挂肚牵肠。如今舌耕又同行,旧事欲提还忘。鸾凤飞烛照华堂。我婚癸丑君婚卯,却原来醉乡是故乡。扶玉山,入洞房。

丙辰冬月初四,赴中仕婚礼留别二十韵
忆昔少年时,情笃谊深长,
衣履不你我,同床分盐姜。
凭栏歌壮志,仗剑上山岗,
诗成夺锦袍,画就起狂浪。
转眼云散尽,参商各一方,
鱼雁多苦语,互勉尚激昂。
林秃秉千钧,四凶乱朝纲,
高人尚罹难,吾辈更草莽。
愧无横刀力,殊恩重难偿,
蹉跎十余载,纷纷歇芦塘。
神灵巧造化,隔岸且同行,
蝌尾拔未尽,双颊见山梁。
飞鸟倦当归,此情理久长,
且尽有限杯,红烛烧洞房。
昨日传好语,驱车顺河场,
笑非匡山会,旧朋聚一堂。
满斟五粮液,侧身贺新郎,
扶醉还祝酒,笑语落大江。
大江东流去,身后事茫茫,
翳翳同沉浮,未卜返故乡。

此外,还有一首小诗,足可表现我当时的心境与生活。
              客来
梦里不觉春夜寒,将心四处觅微安。
野巷来客真无价,诗书置案懒去翻。
笑谈尽是农家事,痛饮还见峨眉山。
漏残扶醉客归去,草床横卧一觉酣。

     1977年2月18日(丁巳年正月初一)
     不写日记已有两年了,不仅是因家务所累,而且还是有意避免为文字所累。这两年,我们家境虽尚贫寒,但基本步入正轨。小怡儿两岁多了,天真可爱,多少显现出智力不凡的征兆。燕英朴实、勤劳、贤惠,我满足这个家庭组合。
     这期间怡儿犯过一次险。为了让燕英多抢点工分,农忙时我就将怡儿带到学校“放地浪子”,一天放学,我正在批改作业,有学生跑来告知,怡儿去围观拖拉机打田,被挤下水田了,幸被一王姓学生拖起来。我风急火撩赶去,只见怡儿从头到脚尽是稀泥,无助地嚎哭。我正手足无措,还是高泽明老师帮怡儿洗干净,并换上她孩子的衣服。
     在国家大事上,特别是去年,真可谓是不平凡的一年。总理病故,委员长寿终正寝,主席与世长辞,华国锋接任主席,清除了江青一伙,一扫令人窒息的政治氛围,使多灾多难的国家又有了起色,得到人民大众的拥戴。现在看来,一切似乎都将好转,走向大治。
     今天是春节,我端端正正地在墙上贴了毛主席、周总理、和华主席像。我还在窗框上引用唐人诗句,贴了对联:“醒酒清风摇竹去,催诗细雨过溪来。”横批“旧貌新颜”。
“抢宝”(吃汤圆)毕,携燕英母女回甘江拜年。教燕英骑车,可以丢手了。下午回吉祥。

     2月19日         星期二
     老泰山曾约定下来,可能因小雨所阻未至。于是,就在家里弄吃的,燕英陪我喝酒,逗小怡儿玩。这小东西还挺有脾气呢,吃午饭时,我们故意不喊她,她耍够了回来,我们又故意不理她,只见她看看我们,反身就往外跑,跑不远,就痛哭起来,喊也不应。我们赶出去抱她回来,还伤心了好一阵。
     下午,地面吹干了,继续教燕英骑车,进步真快,可以自己下车了。

     2月28日 (正月十一)
     五十名学生,还有四个未报名到校。其中一个是寒假作业未完成,声言不读了。另一个是报名时吊儿郎当,被我批了几句,暂时不来的。还有一个是上学期,一挨批评就以退学要挟的。最后一个情况不明。处理办法是,对第一、第四个家庭走访看看;第二个暂不理他,自己会来;第三个不管他,上期我曾两次登门相请,频频如此太把老师看溅了,我已仁至义尽,搞无政府主义还行,家长也是,绝不能助长邪气。

     3月23日          星期三
     甘地夫人落选了,她的国大党在大选中惨败。
     仅从《参考消息》读到的,我对甘地夫人实无好评。去年的紧急状态,是大失人心之举,我当时称此举是“不要脸”,因为她受到弹劾,总理地位动摇,就一道紧急状态,把反对者投入牢房。民心不可侮,一当机会到来,独裁专权者必然得到惩罚。江青一伙,强奸民意,不可一世,谁料人心不古,积怨成怒。谁得民心,谁就胜利,这是真理。

     3月25日          星期五
    柏油马路的铺设,减去了农民每年锤碎石的义务。而碎石却变成小石,任务下达到公社,再分到生产队,摊派给人头。我家也摊了150斤,虽然有工分,还不是在一个粑上啃吗?农民本身就辛苦,无偿义务劳动太多,太不合理。这次小石头,不得超过一公分,真够呛,河石坝离家有一公里,先把大石头搬开,刨挖砂石,用箢篼提到水里淘洗,往往堆尖尖一箢篼,还淘不了五斤。我们两口子,轮番上阵(我上课,燕英就接班淘挖),忙到天黑,还不够任务。

     3月28日         星期一
     课本还没到,用班费买了本小说,为学生朗读。黎汝青的《万山红遍》,描写的是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一支红军队伍成长壮大的故事,情节曲折,比较吸引人。最近中央广播台都在连续读播。但我并不认为是佳作,因为才读到一半,就知道情节后来的发展,与故事结局。宣传成分过重,斧凿痕迹明显。

     3月30日         星期三
    下午去东风(双碑)一、二队走访了几个学生,家长集中有两点反映。一是过去上高中,凭的是关系,而成绩优秀的学生却因臂膀不厚而失学,从而担心自己的孩子无出路。二是这期为啥还不发课本。
     对于第一个反映,我的回答是,不上高中未必就没出路。我最恨开后门,开后门是误国误民的坏现象,现在是根治的时候了,不管其他地方怎样巫教,我有责任把我品学兼优的好学生,送到高中去。第二个反映,不仅家长,而且学生反映也很强烈,上面已通知了,这期语文书不发,数学书发50%,主要原因是印刷任务紧,纸张缺乏。但不管怎么说,对教育大上大治很有影响,但愿是暂时现象。

     4月1日          星期五
     利用空隙,整理学生们讨论制定的学习纪律制度,并誊写出来。我把这个制度称为班法,班级要大治,没有班法不行。
     晚上,公社召开“大治誓师大会”,因事未去。但也忠实地听完了高音广播。对X刮刮又在大会上开黄腔批老师,实在反感。此人动辄就拿老师开炮。教师们深受歧视,好不容易扬眉吐气,“擦干了脸上委屈的眼泪”,正甩开膀子大干,让他这么当着全公社一整,难免不挫伤积极性。这个人不知是怎样爬上去的,说话刮毒,又球经不懂,却喜欢专门刮老师。记得去年主席逝世,我们在一个花圈上写了“奠”字,X刮刮一见,就什么“搞封资修”啦,“对伟大领袖不尊重”啦,乱刮一通。十足的不学无术!基层干部是政策的具体执行者,X刮刮们贻害不浅。

     4月4日          星期一
     配合大治运动高潮,我们召开了个“抓纲治校,把四人帮造成的损失夺回来”的大会,让学生们登台宣读各班纪律制度,和个人红专规划,目的在于提高孩子们的学习热情。效果良好。

     4月14日         星期四
     班上的黑板报,今天出了第三期。内容有十一首诗,综合表扬了九个在学雷锋上表现突出的学生;一篇杂感,从逆水行舟的教训,谈到学习,和“百川学海至于海,小丘学山不是山”,谈到要达到预期效果,必须下一番苦功不可;另外归纳整理了几个学生的《决不向党和人民交白卷》的批判文章。如此一搞,势必增加我的负担,但对这类有成效的份外工作,我倒相当乐意,因为从班主任兼语文教师角度看,肯定绝非无用之功。

     4月15日          星期五
     停课一天,参加公社队级以上干部会。与会者近千人,传达中央农业学大寨会议精神。但由于扩音器不好,没听出个所以然,还没有燕英在家里听得清楚。
我对今天公社某些干部的做法,大为不满。
     首先是会议太长,从上午九时到下午六时,历时九个小时,中间不歇,搞疲劳轰炸,造成又饿又累,以致秩序不好。其实,好些为形式而形式的程序,可不要或少要,如,各大队学校通读挑战、应战书之类的。
     此外,对教师的态度,到了使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今天让我们教师单独坐,单独坐未尝不可,但动机恶劣,用X刮刮的话就是说:让他们单独坐,不要麻麻杂杂的。意思是,你们教师一贯不自觉,把他们亮在一边,便于管理。其次,是位置问题,干部们都坐在走廊和礼堂里,把我们放在无荫可遮得地坝里,今天近三十度的高温啊,何况一坐就九个小时?这是有意在肇教师的皮,不读书,不看报,和华主席的战略部署唱对台戏,起到四人帮破坏教育革命的同样恶果。寒心啊,老师们虽有怨气,却还是顺受了。

     4月19日           星期二
     带学生到河坝校办农场劳动,打坑种南瓜,任务艰巨。农场从开垦到种植,全由初中班包办,自然,我这个班主任就当身先士卒。排课时,劳动不在其中,于是,劳动就成了我的额外负担。想到排课时,饱鬼也在叫,饿鬼也在叫,实在有些想不过,拿着高薪,却常常病假。

    4月28日           星期四
    我这个美术上的半壶水,倒成了学校的“画家”,每次出专栏都是我画刊头,今天亦然。这一期以学生的大批判稿为主。可笑D某一篇四五百字的文章,竟然出现十多个错别字,误人子弟啊。当今教育界,这类混饭吃的人还少吗?依我之见,要抓教育质量,得对现有教师进行一次考核,淘汰一批。而师资的选送关也得把好,像现在师范的招生法也必须改。推荐制,死牛烂马可以去,全不顾能力如何,热爱与否。

     5月1日            星期日
    今天的经历,相当有趣。
    早上,燕英去割猪草,我出了一哨工。接公社通知,今天县委要来检查生产,队长开了个田头会,要大家不去赶场,并教大家,如果问道政治学习问题,要统一口径,学了《论十大关系》和华主席在第二次农代会上的讲话,还有10号文件,是在公房,由吴老师(指我)辅导学习的。
不过,我和燕英早饭后还是去赶了场。买猪草,买煤球,因猪要吃,饭要煮。在同学处弄到五十公斤煤计划。燕英背猪草,我挑煤,匆忙赶回,居然赶上下午出工。出工中,得知县上有个姓张的书记带着一行人,只是走马观花路过而已,枉让队长捏了一把汗。
      收工后,燕英提议捉青蛙下酒。于是,我俩别笆篓、打电筒,高挽裤脚,在房屋周围的秧田坎上捉青蛙,有时,青蛙跳入水田,我们就奋不顾身撵下去,弄得一身泥浆,滑稽之极、狼狈之极。这一晚,我俩足足捉了满满一笆篓青蛙。红烧了一大碗,我又去代销点把王忠元请来,喝酒吹牛,整到十二点过。

     5月12日            星期四
     每年上学期半期考试前后,都是农村大忙季节。为了让燕英多抓点工分,我就把怡儿带到学校。严格说,似乎不容许,如果被X刮刮撞见,肯定挨惨。但是,我绝对没影响教学,知青嘛,何况是安了家的知青,我心安理得。既当教师,又当保姆,只可怜了我才两岁多点的怡儿。午睡,书本作枕头,报纸当被盖。醒来,独自梭下床,见我在讲台上,她便在一旁玩只有她才懂的游戏。

     5月13日             星期五
     接上面通知,从今日开始放农忙假,历时十天。但由于学校农场的活路也堆起了,收小麦、油菜、抢种花生,不得不推迟放假一天。
     光石滩上烈日炙人,师生们足足忙到下午四点,这是一场攻坚战、疲劳战,而实际下河坝攻坚的教师,就只有我等三人。由于燕英参加队里的割麦会战,我只好把怡儿带到河坝,今天她很乖,一个人玩沙石,堆着只有她才叫得出名的建筑。玩倦了,就让她在我们“碉堡”(我们为守校办农场修的水泥建筑,越4平米)休息。
     下午居然赶上生产队出工,挣了三分,插秧。

     周记(记于5月21日)
     由于岳母的到来,喂猪、煮饭、带怡儿,她老人家全包了。我就和燕英一心一意抓工分。
陶渊明“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农夫生活,千百年来被人羡慕,因而他落得个躬耕田园的大隐士美名,岂不知,他只是除除草而已。若是打麦、插秧,从早上六点,除两顿饭外,干到晚上八点半,烈日炙烤,汗流浃背,陶渊明固然不能,否则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吟诗作赋。听说他手下有不少为五斗米折腰的农夫,正因为这些人的劳作,陶渊明才敢“草盛豆苗稀”,才成就了他大隐士的美名,然而这些农夫自然是“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这些农夫才是真正的隐者。我厌恶那些赞美农家生活悠然自得的,自己却不稼不穑的装腔作势的人。
      已经在乡下锻炼多年,论劳力、吃苦、农活,都不在一般人之下。我竭力让自己沉浸在工分的诱惑力之中。一周的奋战,我唯一的感触,一字以蔽之:苦!巨大的代价,廉价的待遇,有时连晚上都不得空闲,忙到十二点过。可怜的人啊,工分成了他们的唯一追求,谈话中从没有对未来的憧憬。连小伙子和姑娘们,刚从学校出来时,还感到过不平,渐渐地就像他们父兄一样,心安理得了,不断地为家庭利益,蛮干着,争吵着。
     这一切的一切,再不能不改变了。世界已经进入现代化时代。在最近闭幕的工业学大庆会议上,华主席提出1985年实现机械化,的确令人振奋,让机械代替人力,把农民从繁重的劳累中解放出来,获得较多的空闲,丰富生活,享受人生。
     今天(21日)晚上收工后,怡儿发高烧,送到胡学明那里,打了一针。归途中,不慎踢伤脚趾,血流如注,怡儿见我受伤,痛哭流涕。又返回合作医疗包扎,胡学明说,不可沾水。于是我提前结束了农假劳动。
     连续出工七天,挣工分70多。

     7月20日           星期三
     今天散学典礼。我把孩子们的成绩汇总,并且排了个名次,此举主要为明年今天的高中推荐少些麻烦着想。那是一件极其棘手的事,成绩、社会关系、家长的重托交织在一起,把当班主任的推到风口浪尖,难啊。管他的,反正把我最得意的学生推上去。当然,必要的特权,还是不能硬碰的。
     下午开始了为期四十天的暑假生活。虽说四十天,除去下月18日要开始的半个月政治学习,就只有二十多天了。力争挣够200个工分。

     7月22日           星期五
     不能说我有先见之明,只能说包括我在内的,全国亿万人民的愿望实现了。邓老终于英雄般归来。快饮三杯啊,祝贺邓老的解放;痛饮三杯啊,祖国又有了主心骨。
      傍晚,当红色电波传来十届三中全会公报,我欣喜若狂。尽管这一喜讯是意料中事,我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华、叶、邓组成了一个全能的班子。华主席当然的接班人,威望日增;叶帅“大事不糊涂”,军队拥戴;邓老卓越的治国之才。国家之幸,人民之幸。
     邓老的解放,无疑是民心起了很大作用,并非愚不可及的人民有自己的好恶,得民心者,就能将蕴藏在民众中的力量挖掘出来,反之,最好的结局只能是口服心不服。为诗一首:
         邓老归来颂
违民心者亡,得民心者昌。
三番起落后,重返绿野堂。
横溢将佐才,诤言无阴阳。
平生忠且直,万众共景仰。
不管猫黑白,有用就最强。
国家之股肱,祷祝长安康。

     8月6日          星期六
    自降临人世,迄今凡三十载。三十而立,我立了什么呢?我只感到岁月流逝的无奈。多么不堪设想啊,今天居然轮到我了。我惶恐不安地意识到,已经彻底告别了青春,富于幻想的、美好的年华,已成为永远的过去。
     在彻底告别青春之际,无数金色童年的梦幻朦胧出现眼前,尽管我儿时并不是绝顶聪明的孩子。但那充满天真无瑕幻想的生活,毕竟让我满怀希望。随着年龄增长,特别是上初中以后,我渐渐从漫无边际的幻想中醒来,我变得孤独了、寂寞了。一次次推翻我对人生的理解,然而越是探寻,越感寂寞与痛苦,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困得我动弹不得。于是我结婚了,力图有所期冀。是的,昨天的我麻木了,今天的我重生了。这是一个飞跃,为爱自己的人而顽强地活着,也是生命的一种形式。
      活着,是美好的。我赞同这话。因为有人希望我好好地活着。今天我能直面人生,不失望、不惊惶,这就是一个飞跃。
      当然,我自知,无论过去还是将来,我都是一个平庸的人,正因为如此,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古往今来,胜我十倍、百倍者,都能随波逐流,所以我又何必有非分之念呢!
为了用自己的方式告别青春,为虚度的三十年饯行,今天,我特地理了个发,邀来两三个朋友喝了几杯,庆祝我开启的后半生旅途。
       我终于还是没有给我三十岁生日留下什么诗句。的确,我曾有过留下三十韵什么的,用以了结前半生。但是,我为什么要沉湎于对昨日的怀念与诅咒中呢?纵然发几句不合时令的牢骚,又有何益?何况,未来于我而言,尚是未知数,然而,我却勾勒不出它的轮廓。
       反正,让去者去吧,让来者来吧!

     8月18日           星期四
      暑假学习班开始了,时间半月,前七天政治学习,后阶段业务学习。
    “四人帮”垮台近一年了,那种打棍子、扣帽子的作风,应该销声匿迹了吧,但在基层,此风依然如故,甚至愈演愈烈。在我们公社,教师仍然处于小媳妇地位。今天的动员会,成了刮胡子大会,每个上台训话的干部,都是以狠批教师为主题,就连那个不学无术,自称文盲的贫宣代表,也是装腔作势乱刮一通,说啥“打倒四人帮,是华主席的英明,你们老师不要把尾巴翘上天,还是要老老实实接受我们贫下中农改造。”同事们个个愤愤不平,不过似乎都习以为常了。昨天,还未开班,大家都纷纷有所料。

     半月记(记于8月31日)
     前阶段的政治学习,松松垮垮的,每天都是学文件、读报纸,收获不大。但十一大和十一届一中全会公报,却如春风拂面,使人振奋。要迅速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令人期待。特别是邓副主席所说的,任人唯贤、改变领导作风、少说空话多做事的主张,如果能迅速落实,国之大幸。难怪举国欢腾,万众欢呼,连日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那天消息传来的晚上,我还在家外放了一串鞭炮。
     后半阶段的业务学习,给我上了驾担,推选我辅导小学四年级教师的语文教学。推脱不掉,无可奈何,上了两节如何指导学生作文的辅导课。我们公社由于教育事业发展快,教师队伍迅速壮大。我刚任教时,全公社才七十来个教师,现在已达一百二十多人。多数都是刚刚毕业的高中生,水平实在要话说,这些人来头大,又不贪学习,中看不中用。学习班开始时,曾说要进行教师业务考核,不知何故,不了了之。
     有件事,同事们私下议论纷纷。这次学习班,新来了十几个77届高中生,充实初中教师队伍,多半是公社、大队干部子弟,十六七岁的娃娃,教初中,其中还有毕业考试补考三科者。大家反映很强烈,这不是误人子弟么,不是与邓副主席刚讲的“任人唯贤”唱对台戏么?唉,恶习难除。
     这次,我们吉祥又增加两个初中班,安排来四个新教师,因为来头都不小,排课时斤斤计较。真可谓,大事做不来,小事不肯做。
     学习班期间,X刮刮的表演让老师们愤愤不平。开班典礼会,照常是训话,X刮刮登台,就是没完没了对教师的踏泄:“四人帮是党中央抓出来的,不要以为,你们就可以不再接受我们贫下中农改造了。现在,有人把尾巴翘上了天。我问你们,犁耙的耙齿钉有几个?前排多还是后排多?单数还是双数?咹---?球经不懂,怪不得说你们是臭老九,和贫下中农比,你们算个球!”

     9月2日          星期二
     进城去拉书和副本,有关单位要5日后才开始营业,枉自跑一趟。
     虽然空跑一趟,但也够呛。昨晚下了雨,今天又骄阳似火,上热下滑。老教师了嘛,应该辛苦些嘛。说来也好笑,才三十岁,就成了老教师。不过也应该如此,全校十四个人,有七个比我小,其中还有五人是我的学生。所以人们都称我是老教师了。也许真是这样,人,本身就是被喊老的。今日拉着板板车进城,就有人喊我:“这位大爷”了。从这个娃儿,到这位小伙子,到这位大哥,再到这位大爷,都是因了年龄的变化,待到有人喊,这位老辈子,这位老爷爷之时,这一辈子就差不多了。

     9月5日           星期一
     由于临时通知教师到公社开会,开学典礼延到明日。我留在学校组织学生劳动,拴晒豆子。
晚上,把薛子连请回来,设了个送旧迎新便宴。老薛是去年从雷波调回的,才一年,我们之间已建立了友谊,他现在调大同任头头,真叫我们不舍。听说他在雷波时一直是校长,但言谈中,从来没流露过。今晚的便宴上,我和胡春伦等,借称颂老薛的实干精神等好品质,对几个新手进行侧面教育。我的发言,更是直截了当,大意是希望新人们在工作上,不要斤斤计较,大家团结一致,把吉祥的教育搞得更好。

     两日记(记于9月7日)
    六日召开开学典礼。下午得知又要调动教师的实讯,这次新增的十三名民办,上报县后,只批准招八名,也就是说,要刮掉五名。权力在公社手里,所以又是一轮纷争角逐。我校刚到的四人中,有两个在刮掉之列,一个是四队队长之子,另一个是露中陈副校长之女。重新安排来的,一个是公社干部之子,一个是某大队书记之女。这一变动,在群众中反响极不好。特别是陈校长的女儿,她上初中时,我教过,品学兼优,但也不得不在这场角逐中,败下阵来。
     教育在基层,在一批干部眼目中,一直当成儿戏。在这些地方,想提高教育质量,谈何容易。
     七日晚,我们几个送小陈回家,听说她痛哭过。几天的同事,谦虚有礼,印象还不错。在陈校长家,和老陈漫谈了两个钟头,他虽然有不平之感,但党性原则却很强,他说这些现象会逐步克服的。

      9月8日          星期四
     学校完全是个烂摊子。首先是教室不够,两个班没地方上课。桌凳也成问题,有三个班学生要自己抬桌凳。
     于是我们决定轮流上课,延长教师在校时间。具体办法是:小学班,按原作息制度上课;初二学生早上七点半开课,十二点半放学;初一学生接着上课,下午五点半放学。我对孩子们说,这个条件,比抗大好多了。

      9月21日          星期三
        在给刘云表弟的回信中,有这样一段,可以说,是我近几年心境的道白,我已经从耽于幻想与饱尝痛苦的辗转中,开始趋于自然与平静。
    “的确,岁月对任何人都是无情而又公平的,由于新陈代谢这个宇宙间谁也绕不过的规律,我们都将告别青春,但剩下的日子,并非就不美好。那个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因为春之迟暮而伤感,于是收葬残春遗骸,讴出一曲伤逝叹衰的《葬花词》。现在想起来,林妹妹是多么可笑。云表弟,也许你一时会不理解,我为什么会谈起这些。还记得吗,1973年10月,我们在乐山分手时,写给你的那首小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我于无路寻绝境’,‘明日我亦独归去,片片枯叶坠深秋’,那时,我把结婚看成自我沉沦的手段,看成对青春埋葬,那和林妹妹伤逝叹衰,何其相似乃尔。用现在的我的目光看,同样幼稚可笑。我满足于现在,以及不可预测的明天。是现实改变了我,尽管就我个人生活而言,并不理想,反而充满艰辛劳碌,但我精神愉快呀,你表嫂贤惠勤勉,表侄女天真可爱,还不到三岁,已展现了她绝顶聪颖的天资,活落脱一个逗人生爱的小天使,‘偎子闲中坐,胜饮酒千壶’。我生于世,生活注定坎坷崎岖,正因为有奋斗,生活才更有意义。留恋着春光者,才惜朱颜,然而,春光何足恋?朱颜安可惜?恋也无益,惜也枉然。”

      9月23日          星期五
      下午到公社搞教研活动。我们初中语文组,可是一支庞大的队伍,二十多人,新手多,连我这样的人都是老手,所以给我安排了一次公开教学,再三推脱,也还是未如愿。
     在教学上,我没有经过正规训练,虽然参加工作六年,但这六年正是教育左摇右摆,毫无规律所循的六年。没有规范,只好摸索前行。效果如何,差距多大,不得而知。叫我搞就搞嘛,教学相长,并非坏事。

      10月21日          星期五
     今日是重阳,德洋兄的内弟选择今日为新建房子上中梁。让我为之撰写对联,联曰:承滴水之恩尚思涌泉结草,沐三春之晖岂忘仰泽铭心。
     正在喝酒,广播了今年大学招生消息。“要注意招收六六高、六七高毕业生。”这是英明之举,广开才路之举。一石激起千层浪,我和德洋兄议论起来。他说,已经是公办教师了,没必要去了。他劝我去碰碰运气。我说,还是算了,三十岁的老人了,知识丢生十多年了,何况有了家庭,倘若如愿以偿,妻女怎办?

     10月23日            星期日
    今天卖了我家第二只肥猪,好运气,180斤,刚好上等。得钱90多元,肉票60•5斤,肥猪粮37•5斤,割了12斤,招待吉祥朋友,给岳母提去一块,给母亲10斤肉票、一张肚腹票,给经常提供潲水的高老师等各两斤肉票。
     在屠场,遇见万登华(我高中同学),他雄心勃勃,邀我一同参加高考。后来又遇到赶集的忠书,他也动员我参考。
     回家后,征求燕英意见。摆谈中,我感觉到,她内心很矛盾,她口头上不反对,但心里却有些担心。是啊,万一我有那狗福气,她和怡儿必将困难万端。

     10月28日            星期五
      学校推荐选我为出席公社文教先进个人。胡春伦要我好好总结一下,争取出席县先代会,我本无此意,后来又觉得有何不可呢?为吉祥争光嘛。于是,填表、总结,足足占据了两个下午的空闲时间。
      人们开始应考复习了,我校的几个我原先的学生,都动起来了。我仍然举棋不定。是的,我支持一切人应考复习,接受祖国挑选。我很奇怪,当年朝思暮想,现在怎就不感兴趣了呢?

     11月3日             星期四
     出席公社文教先代会,感受较深。会议的目的是要洗清“四人帮”对教师的污蔑,把臭老九搞香。所以,参加这次会议,有扬眉吐气之感。不过,搂场的尽是学生,公社干部们因事没人来。这就成了教师们组织学生,自吹自擂。由此看来,要改变人民教师在人们心目中地位,不是短时间问题。
      先代会结束,在戏剧性推举县先代会代表中,我居然榜上有名,成了九个代表之一。扪心自问,我并非名不副实。
     在父母一再敦促下,我答应去参加文化考试。人们都说全公社,我希望最大。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工作与家务,占据了我所有空隙,报考文科吧,可以避开我基础不太好,又没时间复习的物理、化学。

    11月17日             星期四
     县教育先代会,要比公社隆重多了,主要头头都参加了开幕式。各代表团,表决心,为教育大治快上添砖加瓦,决心书是推选我写的,但没轮上上台宣读。发了个漱口盅,搪瓷的,算是纪念吧。
     在公社和县上开会,耽误了几天教学,虽说朝云他们顶上了,但耽搁的课,还是得我自己补上。

11月25、26日
      昨天拿到报名表,看到表上那“家庭出生”一栏,我本来就未曾热过的心,更加冷了。管他的啊,既来之则安之。我填写的自愿是:1、川大汉语言文学;2、川师汉语言文学;3、南充师院汉语言文学;4、川大历史;5、武大文学;6、重庆师专文学。因为怕掉入中师,特在“是否服从分配”栏,填了“否”。
     今天进城拍照,应考人很多,全县近万人。
    听说眉山试点,考试时有三万人。但考得好的还是文革前的高中生。可见“四人帮”对我国教育事业犯下何等大罪啊。
      我的日常生活,和以往一样,无啥变化。的确,何苦要操心缩肉呢?取不取,于我一个样,从某种角度看,不取似乎还要好些。妈妈一直说我态度不端正,我理解,她和爸爸都希望我们家能出个大学生,而我似乎是他们唯一希望了。还说,考上了,再供养我四年。

     12月5日             星期一
     14个老师的学校,就有6人要去参考,其他5个都是我曾经的学生.特别是四个初中班,上课都难,于是,我决定坚守岗位,让他们去温课迎考。朝云他们很有意见,我说我们就辛苦几天,让小青年们去碰碰运气吧。我对宋德华说,你们几个,你希望最大,一班的事情,我帮你照料。
大家都说我是胸有成竹,一点都不着急。胡老师说我,三十岁后会发迹,真的么?

     12月7、8日
     昨天,忠书来吉祥,他准备得相当好,光笔记就记了一大本,而我只字未记。他的希望远远大于我,各方面条件都比我好。自从我卖肥猪后,一直不见他赶集,我则是逢场必赶。忠书应该有好结局,祝他如愿。昨晚太不该,一学生家杀肥猪请我,我把他也拖去了,饮酒狂欢,误了他考前关键一夜。忠书很奇怪我的态度,临阵了,还马放南山,刀箭入库。
     今日领准考证,我公社有考生180多人。像我一样的爸爸考生,只有七人。准考证号:36443。

     此后,我的日记暂时中断。这次高考,我名落孙山。因为这次是乐山地区按分配名额招生,没有返分,考了多少,不得而知。后来听说,这次乐山大专分数线是220分,初略统计,我定然远高于此线,语文完卷后,我还在卷未,自以为是地写了首十二韵的五言排律。数学、政治、史地,考下来后,与忠书对过答案,数学我要高他二十多分,政治、史地,我不及他。忠书录在西师中文系。宋德华考了不到两百分,被中师录取。我的落榜,听说是那首排律惹了祸,因有“高人遭罹难,我辈更草莽”之句,而跌出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的范畴。

      1978年3月12日          星期日
    今日,忠书赴重庆,送他去车站,给他小诗一首:
             送忠书之西师
吾侪先鞭渝州客,闻韶忘味鬓染白。
黄河东归尚九曲,青松中绳当百折。
良骥自有伯乐识,焦桐独期中郎在。
且喜春光无限好,陌上野花向阳开。

      4月28日            星期五
     全国教育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决定今年仍然让我们这批人参加高考,并且由全国统一命题。26日的《人民日报》披露了春季录取中的“竺稼事件”,并配发评论员文章——《高考政审必须坚决执行党的政策》。批评了春季招生中对考生的政治审查,不是主要看考生本人的政治表现,而是主要看家庭、看亲属的政治历史问题,评论员文章着重强调,高考政审“主要看本人的政治表现”,“这是招生制度进行重大改革的一项重要内容”。
     胡春伦劝我,今年还是去考试吧。我也知道,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管他的啊,看看再说。

      5月21日            星期日
     今天学生照毕业照。请来了摄影师,在吉祥这还是第一次。初中、小学毕业生,一百多人,孩子们像过年一样高兴,人人穿得周吴郑王。怡儿也过了一盘照相瘾,她很逗人爱,大家都喜欢她。
     吉祥的首届初中生就要毕业了,我对他们付出了心血,成绩并不在露中之下。更令人高兴的是,今年不再搞推荐,而是整儿八经的升学考试,少了不必要的麻烦与责任。
     在同事们、忠书来信劝说,和父母一再敦促下,我决定参加这次高考。不打无准备之仗,昨天进城请照相师,顺便买回《一九七八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复习大纲》和一张世界地图。

7月16日            星期日
      学生升学考试结束。孩子们走出考场,一个二个都很高兴,问了几个成绩好的,他们都还满意。想必进甘中问题不大,可能进夹中也有希望(后来具体有多少人考上夹中,日记中没有记载,只知道,这个年级,后来考上中专2人,大学2人,其中一个还在川师和我同了一年学)。
      把孩子们送出去了,该我全力以赴抓复习了。满打满算,还有三天四夜的复习时间。

8月26日            星期六
     正在田坝顶着大太阳打谷子,爸爸骑自行车找到我,带来高考成绩单。他老人家听说成绩到县里后,亲自去领取的。老人家兴奋万分,他说,我在全县都属于高分,这下我们家终于要出大学生了。没有说上几句,爸爸又骑车回县城,他下午还有个电话会。
     语文73、数学61•3、政治69、历史78、地理71。总分352•3。(当年的高考录取线是290分)

     此后,我的日记,不知何故,停写了一个多月。估计是忙于抢工分、参加体检、填写志愿之类的事,或许还有长吁一口气后的疏懒造成。我被川师汉语言文学系录取。记得当年,国家为了保证学校对教师的需求,规定在填报志愿时,属学校教师的考生只能报考师范院校。所以我的志愿都是师范类,川师汉语言文学,是我非重点的第一志愿。还有9月份开学后,胡老师没再安排我上课,由我在吉祥74年送出的学生、刚高中毕业的徐建华代我的课,让我一旁协助。

10月8日              星期日
     今天回甘江,适逢父亲归来,并买回一只平价兔。中午,父亲主厨,笑曰:此乃高蛋白质,只可惜你两个弟弟不能赶回,就当为你即将成为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庆贺了。饭桌上,才从母亲口中得知,这天是父亲六十大寿,本该退休,但是单位离不开他,让他继续干。午饭后,父亲又骑着自行车火速返回县城。送父亲走后,我突然想起孔夫子一句名言:“奢则不逊,俭则固,与其不逊也宁固。”为父亲写了一首词。
                      水调歌头•拜家父六十大寿     
     花甲海添筹,玄鹤翔云翥。格天美德,平生诚直与俭朴。今番全家过半,笑有高质蛋白,红烧平价兔。羞赧奢靡事,不逊也宁固。   
     山之阳,地之角,水之浒。二十九年,风尘万里漹城路。燕山茶园吐翠,凤桥青龙含珠,强师有高徒。烈士暮年,不作归来赋。   

10月17日             星期二
     无疑我将开启一种新的生活。在这伟大而令人振奋的时代,就是顽石也不得不卷进这浩荡的洪流。这是一种我曾向往的生活,然而后来不甘情愿地死了心,如今我死去的心复苏了,是在时代春风的吹拂下,曾冻结的热血沸腾了。
     到此,才真正品尝到,我所期待的消息是什么滋味。下午,当晓强(我内弟)兴匆匆带来川师录取通知书,我笑了,人们都为我庆贺。但随之而来的我,却如同打翻五味瓶,我从燕英欣喜之后流露出的忧虑,也尝到这点。是啊,我并非少年十八,三十一了,也许人生旅途已走过一半。我的离开,至少在几年内,对我美满和谐的家是个重创,朝夕相处的伴侣、天真可爱的怡儿,将和我分开,咫尺天涯;经济上的困难也将随之而来,家里的一切担子都将落在燕英一人肩上。可怜的人啊,十二岁起就一直操劳,婚后的生活,唯一只给了她精神上的慰藉。现在她正在油灯下为我赶做鞋子。“恁割断愁丝恨缕”,生逢盛世,春晖寸草,应当不负社会、人民重托,才对得起伟大的时代,对得起自己的亲人。
     几年前,我曾写过“甘效燕雀绕梁旋”的诗句,和“良莠参差,参差良莠,燕雀歇高梧,凤凰落沙洲”的愤语。感谢华主席,感谢邓小平,扭转乾坤,人得其所,为了未来,是出征的时候了。
生逢盛世恩浩荡,万马奔腾近天荒。
老九不走多来兮,甘作银河摆渡郎。

      10月24日            星期二
     整整忙了一个星期,按照我拟定的日程安排,今天总算完成了入学要办的一切手续。粮食转拨,缴了224斤大米。办户口迁移,戴了几十年的紧箍咒终于取脱了,没有了“家庭出生”一栏,摆脱了填写成分的屈辱。
     离26日启程还有两天,燕英也为我的事,熬了几个干夜,新布鞋也赶做起了。昨晚我们办了六桌人的告别宴,由王二爷主厨,请来左邻右舍、生产队和大队头面人物,还有我的同事和朋友们,很圆满,达到了预期效果,都表示我走后,要照顾燕英母女。我要的只是不出难题。有王忠元、陈和银、胡学明一帮朋友,加之燕英极会处事,我心也稍微放下一些。
     明天的安排是,家务劳动,中午参加同事们为我举办的欢送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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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19 11:34
临行前我们小家庭的合影。

      10月26日            星期四
     如梦境一般,现在我已经伏在川师宿舍床上记日记。
     夹江火车站送别的情景一直萦绕于脑际,父母亲、平弟、小弟、晓强,特别是燕英和怡儿情绪,让依依不舍送行场面,更添了几分愁肠别绪。天,阴沉沉的,当我吻别怡儿时,燕英又哭了,我强忍感情,挥手告别。昨晚燕英曾泣不成声,我知道,今天她独自归去,也会很伤心的。“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
     今天与我同行的还有杜品贤,我两又同学了。她爱人也带着一双儿女来送行,眼睛红红的。
我的行李很简单,被盖卷、一口楠木箱(是父亲40年前,在成都当学徒时的随身之物,后来一直带着它四处讨生活,奔波途中,疲了当凳子,睏了当枕头。我下乡时,父亲传给了我,一直伴随我到现在)。

     到此,我的民师生涯结束了,知青十年,其中当了八年民办教师,露中三年(中途在吉祥干过半年)、吉祥五年。我最怀念的是后五年,这是长夜有梦的五年,也是我兢兢业业教书育人的五年。我和我的同事们的付出没有白费,这几年所教过的学生,后来考上大学7人、中专9人。这在那个时代,那样的大环境,一个乡野村小能有此收获,实属少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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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蹉跎岁月,我辈青春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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