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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圹圩农场十二年(世事无常五十年第一部)

大圹圩农场十二年世事无常五十年第一部)


一,难忘的日子

一九六四年五月七日,刚刚十五岁出头的我,和三十多名男女年轻人一起,背乡离井,从皖西六安来到皖东天长县。在杨村镇一个叫后家湖的地方,开始了漫长的知青生活。

时光如逝水,回首一瞥,今已悠悠五十年矣。

一九六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华日报》发表社论《走革命的道路,当革命的接班人》,其副标题是《评知识青年董加耕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理想和行动》,紧接着《中国青年报》、《人民日报》相继报道宣传董加耕回乡务农的事迹,强调“董加耕所走的道路,正是毛泽东时代知识青年所应该走的革命道路。成千上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参加农业生产是有最广阔前途的革命行动。”

城市知识青年,包括社会失业青年下放农村和支边去新疆建设兵团,从一九六二年就已经大规模开始。再早点,从知识青年支边支内,就已经开始。当时,知识青年下农村的代表人物,有董加耕、邢燕子和候隽。

文化大革命将知青下放这一政策发展到极致,几乎都是强迫执行,只有极少数城市青年可以幸免。

我在一九六四年初,第一次参加街道举办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动员大会,时至今日,记忆犹新。

当时,街道干部在大会上大体是这样说的:“现在,我们国家很困难,大家刚刚才能吃上饭,是幸事。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解决人的吃饭问题,别的事情都不重要。我实话告诉你们,我们六安,三至五年内,一切厂矿都不招工。大学你们考不上,当兵你们大部分人不够条件,你们以后吃什么?你们要是不去新疆,不去农场,那你们将来就没饭吃,就是死路一条。”

这与报纸上的言论大不相同,但很实在。

事实上也是如此,人要吃饭,要活,就要选择一条活路。亲眼目睹过前几年大量饿死人惨象的我,深知吃不上饭的可怕。

我必须找个饭碗,以维持我的生命。

那首几代人喜爱的歌曲《让我们荡起双桨》里,有句唱词是“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生活”,听着很可笑。我都活不下去了,还幸福?从记事起,日子过得就苦不堪言,谁也没有给我安排过幸福的生活。

去新疆建设兵团我年龄不够,于是我隐瞒年龄,终于能去了农场。

除此,我别无选择。

我没料到的是,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安徽天长县的后家湖农场,隶属于安徽省农垦厅辖下的国营大圹圩农场。后家湖是分场,远离场部大圹圩。第二年春,我们这些在后家湖的知青大部分人被调入大圹圩圩内的王台子生产队,即二队。一九六九年场部成立革命委员会,不久又改建成安徽省建设兵团二师九团。王台子生产队就改称二连,我很快又被调到三连。直到一九七六年初,我才调回故乡六安下面的金寨县。当时,因国营农林四场的工人调动,必须对口安排工作,因此,我又被分配到大别山深处,在燕子河区鱼潭人民公社附近一个叫天堂寨林场、鲍家窝分场的国营林场工作。

我在大圹圩农场生活了十二年,又在林场干三年多活,直到一九七八年秋被调到文化部门工作,始脱离繁重的体力劳动。

我八岁父亲病故,姐弟四人。弟弟小我四岁,大姐大我十五岁,早已经成家。二姐大我五岁,当时师专毕业,分配在金寨县宣传部门工作,可以自立。

我和我弟弟,自幼就全赖五十多岁的母亲给人当保姆、做针线活维持生计,日子苦不堪言。当时缺衣少食,可我的饭量却奇大,记忆中从未吃过饱饭。

我在一九六二年小学毕业后,便放弃读书,在社会上打短工、砍柴禾以补贴家中生活。这自然不是长久之计,独立生活,自己养活自己,是我最大的意愿。

恰逢大圹圩农场第二次来六安招工,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前往报名,并被通过。报名的第二天我们就接到通知,三天后就要离家。

我将事情告诉母亲,母亲愣了半天,方说:“去吧,我给你准备行李。记住,你不要闯祸。”

当晚,弟弟已经入睡,五十多岁母亲还在煤油灯下,带着老花镜为我赶制寒衣。望着面前母亲坚毅而凄苦的面容,此时,“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诗句,突然涌上心头。

我心里一热,眼泪差点落下。

但我忍住了。

并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知道,我要是表现出软弱、伤怀,会让母亲更加伤心与不安。甚至,她会当机立断阻止我的这次离家远行。

第二天一早,即一九六四年五月六日清晨,我母亲送我来到集合的地点。一辆带棚的大货车停在眼前,四周都是其他同行的知青和他们前来送行的亲友。

我大表姐闻讯,匆匆赶来。她含泪给了我五元钱和一条新毛巾,埋怨我母亲心太狠。她对我母亲说:“大姑,我大姐知道这事,她一定要和你吵架。”母亲笑笑,说:“吵就吵,小鸟不飞,翅膀就不会硬。”

我大姐和二姐都不知道这件事,但我知道,大姐要是知道,决计不会让我远离家门。因此,这件事情必须背着她才能成行。

一床薄被,一顶蚊帐、两本字典,数本书籍,还有一支竹笛,怀里藏着我母亲给我的五元钱和大表姐给我的五元钱,还有我自己积攒的两元钱,一共十二元钱,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与好奇,带着一种隐隐对人生冒险的不安,我离开了故乡六安,离开了我贫寒而温暖的家,离开了我的母亲、姐弟和其他亲人,离开了和我要好的小伙伴们,开始了我人生独立的生活。

一生钟爱诗书画,半世消磨烟酒茶。

“悠悠岁月,话说当年好艰辛......”,十五岁离开家门,也是无奈啊!

——其实自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要自己去面对社会,面对生活中的一切不确定。

好文继续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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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一课

一九六四年五月六日清晨,我们乘汽车离开六安,向合肥开去。

现在从六安到合肥,客车只要一个小时。

我们坐的货车,却要走三个多小时,客车得行驶四个小时以上。

当时没有高速路,路面是弯弯曲曲狭窄的土路,连正规的公路都算不上。

车内,我们三四十名男多女少的年轻人,拥挤在一起,都坐在自己的行李上,一面忍受着颠簸之苦,一面各想心思。

我们这批知青,是大圹圩农场第二次来六安招工招收的。尽管招工人员将大圹圩农场吹的天花乱坠,想多招人,但效果并不好。

因为三月份第一批到大圹圩农场的人,已经有人写信回家,将那里生活艰苦,环境恶劣的情况告知了家人。一传十,十传百,所以大家都知道,到那去上班,其实就是干繁重的农活。

因此,尽管招工的人将高邮湖畔的大圹圩农场,描绘成一个花花世界,说那里是“清早起来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仓”,说那里是“遍地野鸭和莲藕,秋收满畈稻谷香”,是“洪湖水,浪打浪”,但任他嘴唇磨破,也只在六安、舒城、霍邱、霍山和金寨这五个县,只招到我们这一车人。所以我谎报是十八岁和初中毕业,也无人查证审核,被轻易通过。

一车年轻人背乡离井,自然是各有各的难处,归根到底,是不去在家没法活、没饭吃。

我们这批人,最大的三十岁,最小的是我。其中有几个高中毕业生,大部分都是初中毕业,其中两个小学毕业生,我是其一。

车行了半个多小时,有个高中毕业的霍山知青打破沉默,建议大家一起唱歌。此议立刻得到响应,于是他起头唱起《青春圆舞曲》。

大家激情澎拜,一起唱起来:“蓝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样,广阔的大路上尘土飞扬。穿森林过海洋来自各方,千万个青年人欢聚一堂。拉起手唱起歌跳起舞来,让我们唱一支友谊之歌……”

接着,又是“赞歌”,又是“马儿你慢些跑”,又是“敖包相会”,年轻人乐此不疲,一首歌接一首歌忘情地唱。

歌曲很有感染力,只是已经过了合肥,快一点钟了,我们还没吃午饭。

我饥饿难耐,开始大煞风景地使劲敲起车头。

车没停,带队的人在驾驶室大声问:“什么事?”

我大声说:“饿了,什么时候吃饭啊?”

带队的人说:“快了。”

我这一喊饿不要紧,就像能传染似的,车内立即没人唱歌了,个个喊饿。

好歹到了定远县,带队的安排我们匆匆在一家食堂吃了顿饭,放风方便,又上车赶路。

途径滁县、来安、四十里长山,来到天长县时,天已经黑透。记不清在什么地方吃的晚饭,我们被告知,晚上不走了,到不了目的地,必须在天长县过夜。

原以为会为我们安排一个旅社住一晚,结果带队的人要我们都在车上坐着过夜。

一缕阴影笼罩在我心头,我知道,前路十分艰难。

胡乱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汽车将我们送到离天长县近三十多里路的杨村,我们下了车,将行李也搬下车,都以为到了地点。

可前来接我们的一个赶着毛驴车的老头对我们说,到后家湖还要走三十多里小路。

无奈,我们都背上行李,开始步行赶路。

路上,背着行李行走路,开始还好,但渐渐体力不支,开始放慢速度。一个女生实在走不动了,她停下来蹲在路边哭起来。

一个二十多岁的高中生安慰她几句,帮她拿着行李,她才止住哭泣。

这个高中生是从金寨来的,他实际是霍邱人,是在金寨跟他姐姐上的高中。因为喜欢和人抬杠,我们叫他老杠子。而我小学四、五、六年级是在金寨、由我二姐供养我上的。因而,我和老杠子共同的经历,使我们有了同病相怜的怜悯。还有一个叫赵晓侠的六安高中生,外号叫赵婊子,人极聪明,义气。他是男的,也不知道他这外号从何而来。他和我表哥是同学,且住的也很近,我和赵婊子很快有了他乡遇故知的亲近感。

走了四、五个小时,中饭也没吃上,眼看已经下午,都已经筋疲力尽,我们才来到后家湖。

后家湖并没有湖,在一望无边的农田中,有一片整齐的树林。走进树林,才能看见有三长排茅草屋顶,木柱支撑,泥巴麻秸墙面的房屋。

其中中间有排房屋是食堂,前面有一口带辘辘的大水井。最前面的房屋旁边有一个稻场,停着一部东方红拖拉机。

我很快发现,这里没有球场,没有电灯,也没有欢迎我们的标语。

整个环境和气氛,给人很破旧很寒酸很冷漠的感觉。

我被安排在二班,有八个男生,四个女生。我住在一个两间无隔墙的男寝室里。里面住的是我们班先来的寿县知青,连我八个人。

我在附近找到几根竹竿,拴好蚊帐。等铺好床铺,食堂已经开晚饭了。

饭菜按班领取,班长告诉我,每天的饭菜,由轮流值班的人去食堂领取。一木桶饭,一脸盆盐多油少的老白菜。饭的数量绝对不够吃,菜的味道绝对不好吃。值班的人负责给每人分饭、分菜,不许打饭的人自己动手。

后来我才知道,值班领饭和分饭人员,有刮饭桶和刮菜盆的特权。

粘在饭桶桶壁上的饭粒,看似不多,但刮刮也有小半碗。若是稀饭,会刮出一大碗来。因此,大家都想值班分饭。有时,值班人为讨好女生,免不了会多分给女的一点,于是立刻就会有人抗议,因此时而会发生争吵。

吃完饭,团支部准备了个欢迎我们一行的晚会。都是业余水平的朗诵诗、快板之类的应景玩意,一点也引不起我兴趣。

但其中一个女生独唱“太阳一出照四方”,唱得很好。她的嗓子清纯高亢,演唱技巧也很好。为她伴奏那个拉二胡的寿县知青田本阳,琴拉的相当专业,行云流水,如泣如诉。二人一拉一唱,珠联璧合,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这个荒凉的地点,一缕清音,尽管带有明显的政治色彩,依然能将我带入艺术的境界。我不由想到,假如我不来这里,此刻应该正站在六安京剧团的舞台旁边看戏。

我是一个小戏迷,七八岁起,每天晚上,我都会扒在京剧团的舞台台口边看戏。虽然我家很穷,但住家紧挨京剧团,剧团里的人我都认识,因此我看戏不要花钱买票。我们叫京剧团为大戏园子,当时京剧团有个少年班,少年班的小演员中,有好几个我的发小和邻居。

二零零六年,我的长篇历史小说《平阳奇冤》出版后,名演员老友徐云舟置酒相庆,席间还有导演刘佳芝。大家谈笑风生,我即兴哼出一支自度散曲:曾一起撒尿和泥,曾一起饿瘪肚皮。你八、九岁唱戏,我七、八岁看戏。三花老旦,黑头青衣。“哐采哐”、惩强除霸,小天地、其乐无比。人生如戏,世事如戏,到老咱俩也不懂戏!往事悠忽半世纪,离别重逢人老去,两瓶迎驾酒,一盘花生米,谈笑间、壮心虎气。说什么文章千古?说什么直书胸臆?君错也,只不过是笔墨情结,只不过是习文学艺。哈哈,仍旧是“东子”“淘气”。

曲中“东子”是我,“淘气”是京剧团名演员徐云舟的小名。

当晚所谓的欢迎晚会结束后,我回到寝室,准备洗洗睡觉。我拿起脸盆径直来到食堂旁边的开水房,准备打点热水。走去一看,开水房的门已经关闭。

室友告诉我,开水只在中饭时供应一个小时,晚饭时供应两个小时,其他时间没有开水。

我只好在井里打了一盆冷水,怅怅而归。此刻,寝室的煤油灯亦被人有意吹灭。

我笑笑,不管别人是玩笑、恶作剧还是故意刁难我,我都懒得计较。我也未再点灯,凑乎着摸黑洗脸洗脚。

脚下的搪瓷脸盆是新的,我已经观察过了,人人都是一个瓷盆,都是先洗脸,再洗脚。我入乡随俗,照此办理。

连续两天坐车、走路,这夜我睡得很美,还做了个梦。

我梦见发工资了,我领到了三十多元钱!我打算先邮寄十元钱回家,让母亲惊喜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被起床的钟声吵醒。

吃早饭的时候,一个姓郭的女团支书通知大家,吃完饭大家到稻场集合,王书记要给我们做报告。

诚惶诚恐,我们按时来到稻场。等我们排好队,五十来岁的大个子王书记,头戴干部帽,手拎一个榔头,威风凛凛地走过来。

他在我们的队列前站定,清清嗓门,开门见山地说:“你们是城市来的知识青年,我是个农村的大老粗,我没你们有文化,有学问。但我是党派来的,在这里,你们都要听我的!”

他的一口地道的天长话,使我们听起来很费力,但由于语言简洁,还是能听得懂。

只听得我们面面相觑。

王书记并不在乎我们的感受,他将榔头头朝下放在地面上,又将头上的干部帽取下,放在榔头的把子上。

我们都不解其意。

王书记指指榔头上的帽子,接着对我们说:“大家看见没有,我好比是这个榔头,这个榔头有了这个支部书记的帽子,它就是领导了。我的意思就是,党就是派一个榔头来领导你们,你们也要无条件服从!散伙!”

王书记意气焕发,洋洋而去。

这生动的一课,使大家目瞪口呆。

姓郭的女团支书看出了我们的惊讶和不满,带着歉意对我们说:“王书记是老革命,说话直,心肠好。大家不要瞎议论,跟我干活去。”

赵婊子对我挤挤眼,小声叹道:“唉,这种人当我们领导,算我们倒霉。”

我笑笑,说:“二青头一个。”

我的话被老杠子听到了,他眼一瞪,生气而关心地对我说:“别乱说,祸从口出!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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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一见,老兄!看着文章我们回到从前,一个知青一本书,能写的就写出来,我不会写,就做观众。
一生知足,平凡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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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对半醉汉兄的另一篇好文也是印象特别深,草民记得好象是发在“中国老三届”上,是说一个女知青离开农场时怀着迷惘仇怨的心情对她的知己说:“你说,他(指毛)会死吗?”。能不能请醉汉兄将此文件发在草民邮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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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ph 发表于 2014-9-11 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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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重发此文答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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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斗争为纲,纲举目张!
“经济暴力是一切暴力的本源”——恩格斯:《反杜林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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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 发表于 2014-9-11 1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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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幽幽客 发表于 2014-9-11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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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缪师父

第一次上班是给黄豆苗锄草,就是用耙子或铁锹将地里黄豆苗中的野草锄掉、铲掉,没什么技术含量。

姓郭的女团支书带着我们一个排三个班的知青,到保管室让每人都领取一只耙子或一把铁锹。然后,她将我们带到很远的一片黄豆地里,她让我们在田头一字排好队,每人按六行株距,大约有一米五那么宽,叫我们将黄豆苗留好,将其它的杂草除去。

这对我不算什么难事,十二岁时我就开始到城郊割草、打柴禾了。因此,我干得很轻松。

但有些第一次干农活的人就不一样了,有的人将杂草和豆苗一起锄掉了。有的人则是锄过草不知道将草根翻向上,那样生命力极强的野草会很快复活,等于留下隐患。有的人是握耙子或铁锹的手攥得太紧,很快手就被磨出血泡。

空旷的田地里,五月初的太阳已经很有威力,加上没有水喝,不一会,一些不常在户外活动的人,就感到体力不支,招架不住了。

好在带队姓郭的女团支书还有点人情味,知道大家是第一次干农活,并没苛求我们。她还不时走来走去纠正一些人的错误的操作,上午还在田间让大家休息了两次。

她告诉我们,领导规定上午七点半出工,十二点收工;下午两点出工,六点半收工的时间,是雷打不动的。上班不许迟到,收工不准提前。分配的工作任务,只能超额完成,不能少干。还说先让我们实习三天,以后工作会定量分配,按班实行任务制,完不成任务不准下班。另外,领导规定星期天不放假,每月在十五号发工资,十六号放假一天。     

我们边干活边聊天,我了解到,后家湖分场计有二百多人,其中有几十名老工人,一百多知青,还有一些管理干部、技术人员和后勤人员。我们知青的工资每月是十六元,扣除伙食费九元,每人每月只能领取七元工薪。

原以为吃饭不要钱,现在我傻眼了。这让我很不满,被压迫被剥削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相信,很多人的感觉与我一样。

但就有那么一种人,虽然对此心里很不满,却满嘴积极拥护。

我们叫这种人为“假积极”。

而在领导的眼中,能忍受这种残酷剥削,不发牢骚的人,就是积极分子,就是热爱党、热爱国家的人。

难以理解的是,这些被剥削者也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就是积极分子,就是爱国者了。

屈指一算,七元钱怎么也不够开支。要购买每月的肥皂、牙膏、信纸、邮票,还需要添置雨鞋、袜子、内衣,以及一些零碎的生活必需品,困难显而易见。

我想给母亲寄十元钱的愿望立即化为泡影,原打算要定一份《长江文艺》的计划,也顷刻打消。

一切都不顺心。

中午收工后,吃完饭,寝室里有人睡觉,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补鞋子。我百无聊赖,准备在附近转一圈,了解一下周围的环境。

我走出寝室,避开大路,在田埂、沟埂上围着整个驻地漫步而行。

前面有个孤零零的砖窑,窑旁边有三间房屋,屋顶的烟囱正在冒烟,显然住的有人。

我顺着沟埂向砖窑走去,旁边有好几座荒芜的坟茔,还有一些散落裸露的死人白骨。我想,这些枯骨兴许都是前几年大饥荒是饿死,被草草掩埋的人。

情景有点恐怖,但我并不恐惧。

身边长满芦苇接近干枯的水沟吸引着我。六安城郊外有许多水沟、池塘,我以前经常去郊外摸鱼捉虾,我有经验,知道我将有收获。

果然,已经接近干枯的水沟里,有好几个也接近干枯的水坑。水坑里,我看见了几条藏在泥糊里的鱼。它们一动不动隐藏在泥糊里,只将嘴裸露在外面。就是距离很近,你不仔细看,也很难发现它们。它们在等死,或者是等待下雨、来水,期待着奇迹发生,能死里逃生。

我喜出望外,分开芦苇,毫不犹豫脱掉鞋子,挽起裤腿,走下水沟。

在沟里的水坑里,我很容易就捉到了五条比筷子还长的草鱼。而且,我还发现附近的稀泥中,还隐藏有几条鱼。我没有惊动它们,只是牢牢记下了这个地点,准备下次再来捉鱼。

我用一根不知是什么植物的枝条,串起草鱼,在水坑胡乱洗洗脚,又在草地上擦干脚,套上鞋子,提着胜利品向砖窑走去。

来到砖窑的房子前,我看见一户人家在里面吃饭。

夫妻二人,男的四十多岁,女的不到四十,衣着都很整洁。他俩带着几乎差不多一个接一个出生的,四个三至八岁的女孩,围在小饭桌边吃饭。

那男人英武而和善,看见我就热情招呼:“小同志,吃饭没有?”

我说吃过了。

他说:“进来坐坐,喝口水。”

我道声谢,走进去在一个小木凳上坐下。

他老婆已经将一碗开水递到我手上。

我连忙称谢。

男人显然知道我的身份,开门见山地问:“你是哪个县的?”

我说:“六安的。”

他点点头,说:“再吃一点吧,我知道你们都吃不饱。”

我很感激。

我说:“不了,我吃饱了。刚才我捉到了几条鱼,送给你。”

他老婆说:“那怎么行?你留着吃啊。”

我笑着说:“我又没有锅灶油盐,我拿回去只能吃生的了。”

男人大笑:“好好,你晚上收工到我这来吃晚饭,我请你喝酒。”

我虽然求之不得,也不好答应。说:“不了,那我的那份晚饭就浪费了。”

男人说:“那样难吃的饭菜,浪费就浪费,别心疼。你晚上一定要来,不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粗人。”

盛情难却,我对他顿生好感,便答应了。

我恭敬地问:“大哥你贵姓?”

他说:“我性缪,老家在扬州,是场里负责烧窑的。这附近的人都认识我,你喊我缪师傅就行了。哦,你叫什么?”

我报上姓名。

缪师傅说:“那我以后就喊你甄老弟了。”

我点头称是,缪师傅大为欢喜。

远远听到了上班的钟声。

我连忙告辞,赶回寝室,拿起耙子,去追赶已经出工的队伍。

下午还是锄黄豆地,干完活,我将耙子交给一位外号叫孟先生的室友,告诉他我晚上有事,不回去吃饭了。

他善解人意地说:“好,我将你的饭盛好,给你留着。”

我说:“不用,你吃吧,要是你一人吃不完,就分点给赵婊子。”

他十分高兴,也非常精明。他问:“怎么?有人请你吃饭?”

我点点头。

他大为惊奇:“嗬,有本事啊?你才来两天,居然就有人请你吃饭?”

我笑而不语。

他善解人意,也不再问,但他不时回头看我。

我知道他是在观察我往什么方向走。

我向砖窑的相反方向走去,待人走远看不见我时,我方转回砖窑。我不是小心眼,是不想给缪师傅添麻烦。

须知,假如缪师傅的政治背景有问题,他的好客就是腐蚀知识青年。当然,他若根红苗正,便是关心知识青年。

事情就是这样的无情和荒唐。

来到砖窑缪师傅家,天色已晚。

他家点着一盏马灯,桌上有好几个菜,一大盆红烧鱼和一大碗韭菜炒肉丝,使得满屋飘香。

缪师傅两口子看见我,十分高兴。缪师傅连忙招呼我说:“来得正好,你嫂子刚好将饭菜弄好,老弟你快坐。”

我也不再推辞,坐在缪师傅旁边。

她老婆拿来一瓶酒,在我和缪师傅面前各放上一个酒杯。

我连忙说:“谢谢,缪大哥,你请便,我不会喝酒。”

缪师傅说:“学,学着喝。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不喝酒的道理?”

说完,他拿出一包香烟,递给我一根。

我连连摇头:“不会,真不会。”

缪师傅不容置疑地说:“学,学着抽。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不抽烟的道理?”

我笨拙地接过香烟,他已经利索地划着火柴,为我点烟。说:“吸,你大口吸。”

我猛吸一口,立刻呛得我直咳嗽。

缪师傅大笑,说:“慢点慢点。”

我企图将烟熄灭,缪师傅连忙制止:“慢慢吸,别掐灭。”

我苦笑:“缪大哥,我不会吸烟啊。”

缪师傅笑道:“没关系,没关系,很容易就会了。”

我说:“我这是乌龟吃大麦,瞎糟蹋粮食啊。”

缪师傅说:“那就干熰着,不许熄灭。”

我无奈。

我说:“叫孩子和嫂子都来吃。”

缪师傅说:“那不行,那不是待客的规矩。”

我将碗筷一推,站起身说:“你这样客套,没意思。我走了。”

缪师傅连忙拦住我,笑道:“好好,你别走,我喊她们来。”

说罢,他大喊一声:“都来吃饭。”

四个孩子一起拿着碗筷冲出来,迅速在桌子边坐好。

他老婆接着出来,一一给孩子盛饭。

我指指这盘韭菜炒肉丝,不满地说:“还专门上集镇去买肉,没劲。”

缪师傅认真地说:“也不是专门去买肉,是顺便。老弟,你知道吗?我顺便在那转一圈,在他们的窑厂看一眼,稍微指点一下,不费吹灰之力,挣的钱就抵上你一个月的工资了,知道吗?”

我惊奇地睁大眼睛,佩服、羡慕之至。

缪师傅说:“你以后要是嫌食堂的饭菜不对口味,直接到我这来吃。”

真感谢他的豪爽。

我也知道点这里的名堂,就是他有烧砖的“秘笈”,有一套秘不传人的技术。

这样一来也好,使我觉得吃他的、喝他的,有点心安理得了。

说话间,缪师傅已经为我斟上酒,并对我举起酒杯:“来,第一杯,干!”

人生第一杯酒,我举杯昂首,一饮而尽。

“好样的!”缪师傅赞叹一声,边给我斟酒,边问:“第一次喝酒吧?”

我很奇怪,问:“是的,缪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缪师傅笑道:“酒杯都不会端,我还能看不出来吗?老弟,你是好样的!吃菜吃菜。”

实在饿了,我故作优雅,吃了一点鱼。

缪师傅又给我斟上酒。

不知何故,我居然没推辞。

我们边吃边喝边谈,四个孩子已经吃好饭,离开桌子。此时,他老婆才有机会上桌吃饭。

我和缪师傅正喝着酒,他家大丫头走来,说:“妈。小妹妹醒了。”

缪师傅老婆连忙放下饭碗,说:“我去看看,别尿到床上了。”

我十分吃惊,问:“缪大哥,你五个孩子?”

缪师傅叹道:“五朵金花,唉,我一定要生个男孩!”

我尚未在惊诧中缓过劲,他老婆抱着个婴孩走过来。说:“我是不能再生孩子了。医生说,我要是再怀孕,我就会死在生孩子上。”

缪师傅不屑地说:“你不想生,我就只好找别人代一窝。”

他老婆说:“我不管。管你找谁代窝,我都不吃醋。”

我听懂了他们的话,明白了“代窝”就是跟别的女人生孩子的意思。

我为他们这样旁若无人地在我面前谈论此事而惊奇。

我劝道:“缪大哥,男孩女孩一个样,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缪师傅忙说:“不一样,不一样。”

说话间,一瓶酒已经被我两人喝光了。

时间已经不早,我连忙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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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汉兄好!
此文第三部分和你的那篇《伤别离》都拜读并收藏了。《伤别离》大概是七、八年前在“中国老三届”网读了一遍,印象就较深,但情节没记准确。今天再读,感觉的还是“心灵震撼”。草民再推荐老三届朋友们到“http://www.vsread.com/article-315425.html”阅读《伤别离》。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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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汉兄好!
此文第三部分和你的那篇《伤别离》都拜读并收藏了。《伤别离》大概是七、八年前在“中国老三届 ...
草民 发表于 2014-9-11 2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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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团支书和田某某
    我晕晕乎乎离开缪师傅家,夜晚的碧空星斗闪烁,四野迷茫。我被凉风一吹,头脑清醒许多,暗自庆幸没有喝醉。否则,洋相就出大了。
    回到寝室,室友大多已经上床。
    孟先生向我做个怪相,我不知其意。
    正打算去打盆水,听见那位姓郭的女团支书在门外喊我。
    我十分奇怪,开门走出去。
    姓郭的女团支书看见我出来,高兴而客气地说:“我们到前面走走,好吗?”
    我点点头,带上门,随姓郭的女团支书向稻场走去。
    我不知道她这么晚找我要说什么。
    来到稻场的拖拉机圆盘耙边,她抓了一把干草,将圆盘耙的杆子擦了擦坐下,说:“你也坐呀。”
    看来她这是打算跟我长谈啊?
    我莫名其妙地坐下,问:“郭书记,你找我什么事啊?”
    这时候,我才将她细细打量一番。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短发,一身干部服,长得不怎么好看。面部表情很严肃,也很诚恳。
    她客气地对我说:“我想问问你,晚上为什么没有参加政治学习?”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什么政治学习?我不知道啊?”
    她笑笑说:“晚饭的时候,统一通知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说:“我没回来吃晚饭,当然不知道。”
    她微微一愣,问:“哦,那你在哪吃的晚饭?”
    我十分反感,不客气地反问她:“郭书记,我有必要告诉你这个吗?我还能人身自由都受到限制了?”
    她又一愣,解释说:“你别误会,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问你在什么地方吃的饭,我是担心你没吃晚饭,是关心你,怕你饿。”
    她这样一说,我才释怀。
    蚊子多极了,我不断拍打着隔着单衣就能将尖嘴插入我血管的蚊虫,一面不冷不热地说:“谢谢,我吃过了。”
    她也一面打蚊子,一面矜持而大度地说:“是这样,党中央现在提出要反修防修,党支部根据上级决定,近期还要开展‘四清’运动。你要知道,我们是工人阶级,我们每个人都要按时参加政治学习。同时,团支部还决定要在知青中发展一批新团员。我希望你能积极要求进步,争取加入共青团。”
    我差点笑出来,觉得她真是异想天开。
    她见我在沉思,以为我有点动心,又真挚地说:“你要是积极要求加入团组织,我愿意当你的入团介绍人。”
    为了让她死心,我直截了当地说:“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想入团。”
    她惊讶地看着我,问:“那你想做什么?”
    我讥讽地说:“我想吃饱饭,我想我辛辛苦苦干活挣的钱,能够我开销,不需要家里还要寄钱给我用。我还想,单位领导擅自规定星期天不放假,这是违反法规的。郭书记,你说,我这个想法过分不过分?”
    她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接着,我又敲打她一句:“政治学习应该是公事,不能占用我们工人工余的休息时间。对不对?还有,政治学习既然这么重要,那就请你给领导替我们知青提提意见,让我们半天政治学习,半天下地干活,好不好?”
    一霎时,惊异、气愤、失望、无可奈何,都一齐表现在她的脸上。
    我幸灾乐祸地问:“郭书记,你还有什么事?我累了,也困了。”
    姓郭的女团支书不甘地说:“那你先回去休息,你要好好想想,团组织是关心你的,我也是关心你。你根红苗正,我希望你能争取进步,改天我还会找你谈。”
    后来我了解到,并非是团支部特别关心我,而是我们这一大批知青,大多数人出身成分不好,有些人出身成分好,但社会关系复杂。人一多,必然鱼龙混杂,我们知青中也有极少数有“前科”的人。这些人都不被党组织信任,被称为“可以教育好”的人,即本来他们不是好人。这些人在政治上,实际已经被打入另册,受到歧视。
    因此,团组织要发展新团员,在严格的政治审查权衡之下,大多数人他们都视为异己,能信得过的人很少。因而寒门出身的我,便成了团组织的最佳选择。
    姓郭的女团支书没料到的是,本人不识抬举。

    四清运动,简称四清,是一九六三年初,中国共产党八届十中全会在中国农村逐步全面开展的一场政治运动。意在“反修防修”,防止政治演变。
    运动最初是在基层“清工分,清账目,清财物,清仓库”,后来扩大为 “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的“社教”,全称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从一九五七年反右派斗争和一九五九年的庐山会议,以及一九六零年的“三反”(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运动,到现在的“社教”,都是要突出毛泽东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号召。
    因为毛泽东认为,基层政权基本上掌握在阶级敌人手里。
    因而,每次政治运动落在实处,就是要找一个或一些斗争对象,找到一个或一些活生生的“敌人”来斗争,以此来印证毛泽东思想理论的正确。
    当时的电影《夺印》,就是图解阶级斗争的典型文艺作品。
    寂寞落后的大圹圩农场后家湖分场的领导,自然不能不贯彻层层党组织的大政方针。
首先,为了落实“四清运动”,王书记就必须要找一个斗争对象来斗斗。
    找来找去,经过精心研究,他们找到了一斗争对象。
    他是寿县来的知青,姓田。
    此人和我住在一排房屋。
    我们住的房屋时一排六栋,每栋六间,我住前排中间一栋,他住东边一栋,每栋房屋间隔一个机车道。
    我对田某某很熟悉。
    因他喜欢写毛笔字和古诗词,我经常去他的住处和他谈天。
    他见我年纪小,开始看不起我,对我有些不屑一顾。后来我们开始交换书籍看,他才逐渐对我有些好感,最后是刮目相看。
    他写得一手好柳体,中规中矩,功力深厚。他的生活习惯比我们大多数人都讲究,估计他家里的经济条件,也比较优越。
    他自己用砖头和木板,在床头边搭了一个“书案”。只要干完活吃完饭,他第一件事情就是练毛笔字。
    贴在他自己床头他自己所书的李煜《虞美人》条幅,与周围的环境是那样的不协调。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五代南唐李煜,被俘在汴梁(今河南开封)。词中李煜抒发了故国之思和俘囚苦恨,感慨着亡国之君的人生愁苦和帝王之恨。
    在那种大环境下,田某某如此不合时宜,可以说挨斗是一种必然。
    但他意识不到这种潜在的危险。
    我曾提醒他,写个“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条幅,换下这个《虞美人》,以免别人吹毛求疵,无端祸起。
    他不听,以为我庸人自忧。
    他认为他写的这些,都是传统文化的经典,与一些应景、浮浅、功利的政治口号,不可同一而语。
    结果,田某某果然就在这个条幅上出事挨斗。
    这是我人生中对政治形势具体判断正确的第一次印证。
一生钟爱诗书画,半世消磨烟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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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0# 半醉汉
运气真好,还有人请你吃饭,我是插队,平时零花钱是写支条,队长批准,出纳才给你钱,年底分红扣除,也不敢写多少,最多10元,不然都是5元,一年下来就是四五张支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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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半醉汉
运气真好,还有人请你吃饭,我是插队,平时零花钱是写支条,队长批准,出纳才给你钱,年底分 ...
wangph 发表于 2014-9-12 09:48


在农场实际上比插队苦,不仅累,而且还没有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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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读来。喜欢看半醉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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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读来。喜欢看半醉兄文字。
长水河 发表于 2014-9-12 13:40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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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秋水伊人》与“抓饭”

天一天比一天热,天色一天比一天黑的晚。

吃完晚饭,洗过澡,天还大亮着。

睡觉太早了点,也睡不着,就是睡着了,夜里也会睡不着。

场里没有任何文体和娱乐活动,没有广播,也看不到报纸、杂志。做点什么来打发工余时间呢?

这个时候,我们都喜欢聚集在稻场上聊天。

那个会拉二胡的寿县知青田本阳这天晚上将二胡带出来,在稻场上拉起来。

很自然的,他身边很快就围上很多人。

他拉的这支曲子哀婉缠绵,优美悱恻。我被那如泣如诉的音乐深深吸引,于是也围上去听。

蚊子太多,他不时中断演奏,去拍打叮咬他的蚊虫。

他一面打蚊子一面问:“谁会唱这首《秋水伊人》?”

“我会。”我的一个室友、寿县知青沈荣辉说。

田本阳说声“唱”,奏起过门。

沈荣辉调整一下情绪,动情地唱道:“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倩影。更残漏尽,孤雁两三声。往日的温情,只换得眼前的凄清。梦魂无所寄,空有泪满襟。几时归来呦,伊人呦,几时你会穿过那边的丛林?那亭亭的塔影,点点的鸦阵,依旧是当年的情景。只有你的女儿呦,已长得活泼天真。只有你留下的女儿呦,来安慰我这破碎的心。望断云山,不见妈妈的慈颜。漏尽更残,难耐锦衾寒。往日的欢乐,只映出眼前的孤单。梦魂无所依,空有泪难乾。几时归来呦,妈妈呦,几时你会回到故乡的家园?这篱边的雏菊,空阶的落叶,依旧是当年的庭院。只有你的女儿呦,已堕入绝望的深渊。只有被你抛弃的女儿呦,在忍受这无尽的摧残。”

歌词是如此深情,如此感人。这是我第一次听这首歌曲,虽然沈荣辉唱的不是很专业,确听得我如痴如醉。

若不是身边有人,我一定会潸然泪下。

尽管我也读过唐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背诵过元曲“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多次看过听过昆曲《长亭送别》中的“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这些离情别意的文化瑰宝,也都深深感染过我少小的心灵。但与这首白话的《秋水伊人》相比,后者更现实、更贴近我的生活,因而更能震撼我的心。

后来我才知道,这首《秋水伊人》是一九三七年的国产老电影《古塔奇案》主题歌。该片由张石川导演,龚秋香主演,贺绿汀词、曲,龚秋香演唱。

《古塔奇案》早已禁演,我已无缘拜观。

但谁也禁不住《秋水伊人》这首歌曲的代代相传。

它高贵典雅的艺术内涵,感染着同病相怜的天涯沦落人。它给我的印象是那么深刻,那么沉痛,那么揪心!

我开始学唱这首歌曲,经常在无人处轻唱“望断云山,不见妈妈的慈颜。漏尽更残,难耐锦衾寒”,以排遣心中的忧伤,抒发对慈母的思念。

以致这首歌曲对我刻骨铭心,在五十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能烂熟地哼出这首歌曲。

儒雅厚重、优美委婉的精神食粮,并不能代替现实中的粮食。

饥饿,仍然是我们生活中的最大威胁。

当时,城市成人粮食供应定量是每月二十五斤半,我们的供应标准是四十五斤,比一般人的供应定量高出接近一倍。

注意,当时,城市成人粮食供应定量是每月二十五斤半,这二十五斤半,是指标,不是成品粮。即你按国家规定的价格,拿钱可以买二十五斤半粮食。而这些粮食并非全是大米或面粉,其中按很大比例配备的有其它劣质杂粮。你想买二十六斤,那另外的半斤就不是规定的价格了,叫黑价,也叫自由价。譬如:按我们六安当时的情况,有指标的大米,是一毛三分五一斤,买黑市大米是一至两元一斤不等。

四十五斤是最高定量,但我们还是吃不饱。

一是超强度的繁重体力劳动太耗能,二是食物中没有肉荤和食油缺营养,三是我们年轻,正在青春成长期食量大。

将近一个月没吃肉,我们既饿又馋。

这天晚上,我忍不住在我们班里提议,大家在一起凑份子买肉,明天好好大吃一顿。

这个提议,立即得到响应。

一个叫大嘴的室友建议,好,凑钱卖肉解馋!明晚叫食堂不要下我们米,我们将米领出来,和买的肉放在一起,做一顿“抓饭”吃。

“抓饭”,是新疆特色食品,主要原料为新鲜羊肉,胡萝卜、洋葱、清油、羊油和大米。做法是先将羊肉剁成小块用清油炸,然后再放洋葱和胡萝卜在锅里炒,并酌情放些盐加水,等二十分钟后,再把洗泡好的大米放入锅内,不要搅动,四十分钟后,抓饭即熟。抓饭油亮、味香、可口,是维吾尔族的上等美餐。

因后家湖分场有不少从新疆逃回来的当地老知青,有男有女。他们逃回来后又被安排在这里工作,且大多是已婚。

我们从他们的嘴中,得知“抓饭”这一做法。

我们认为,只要将羊肉换成猪肉,按同样方法做,一定又省事又好吃。

为难的是没有锅灶,在哪能将生肉做成熟食?

我说我有办法。

结果我们每人出六毛钱,加上两个女生也要参加,共十人,凑齐了六元钱。

当时,粮食要票证购买,猪肉已经在自由市场放开,是五毛六分钱一斤。

第二天上午,我和大嘴在全班人员认同、掩盖下,没有按时出工,我两人来到附近农村的集市,买了十斤猪肉,以及葱、姜、蒜等各类作料。然后,我们又在食堂领取了我们晚饭的六斤大米。

我带着大嘴,将我们买的这些东西送到窑厂缪师傅家。

我告诉缪师傅两口子,我们晚上要在他家做一顿饭吃,然后我和大嘴才急急忙忙赶回大田干活。

自第一次在缪师傅家喝酒,我后来又给他家送了两次我“隐藏”在水沟里的鱼,我和缪师傅已经是很要好的朋友。

他为人豪爽热情,我相信,即使我们不是好朋友,他也会帮这个忙。

他家的厨房在窑厂加班时,要充作临时食堂,因此锅灶很大,足以满足我们的需要。

下午上班,我和大嘴又提前两小时溜走,我两人先拐弯抹角走了一小段路,以掩人耳目,然后才悄悄来到砖窑缪师傅家,开始抱柴草、挑水,刷锅,做一些准备工作。

缪师傅在一旁当技术指导,他老婆洗菜、切肉,搭配作料,具体全程操作做“抓饭”。我和大嘴实际上就是帮厨、打杂,等吃美味。

缪嫂子边忙活边担心地问我:“大兄弟,你们一人一斤肉,半斤多大米米,你们一顿能吃的完吗?”

我说:“放心,能吃完。”

大嘴满怀忧虑地说:“大嫂子,能够我们吃的就不错了。”

缪嫂子笑着摇头,目光里充满慈爱和怜悯。

收工时,我们班参加凑份子的人,都来到了砖窑缪师傅家。此时,缪嫂子已经将“抓饭”做好了。

满屋飘香,大家赞叹不已,馋得有些迫不及待。

依然是负责值班分饭的人负责分饭,不同的是“抓饭”的量多,每人一大碗分不完。

大家集体决定:一人先分一大碗吃,也请缪师傅一家人来吃“抓饭”。吃完后要是有多余的,包括锅巴在内,酌量在平均分一次。

此议被一致通过。

我在吃饭的时候,被缪师傅悄悄喊过去,原来他是要我陪他喝酒。我自然乐意奉陪,甚至还有点求之不得的感觉。

这顿饭吃的那是叫个美啊,至今思来还垂涎欲滴!


一生钟爱诗书画,半世消磨烟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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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批判会
    我少年时就在看戏时了解到,一切法规,在帝王面前都是无效的,因为他们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法规在他们面前不仅没约束力,还会变成曲意迎奉。
    现在我在社会实践中知道,一切严肃神圣的国家法律条文,都比不了上级“文件”的权威。宪法若与“文件”碰撞,就好似鸡蛋碰石头那样不堪一击。
    一九六三年中央局书记包括部分政治局委员参加的杭州会议,重点就是要搞阶级斗争,搞社会主义教育。最终杭州会议的《关于目前在农村工作中的若干问题的决定》被中央政治局通过,“四清运动”在全国展开。
    “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说到底,就是借阶级斗争之名,行禁锢思想自由之实。
    堂而皇之地公然提出“清思想”,要有何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气概?思想都要清理或清算,可怕不可怕?这是要将人的基本意识本能剥夺啊!
    但我们只能俯首贴耳,至多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你若连这点明智都没有,你的命运将会很不幸。
    经过充分准备,后家湖分场党支部和团支部在一起决定,组织六安地区的知青和部分积极分子,传达、贯彻中央有关“四清运动”的会议精神,同时批判田某某。
    这天下午下雨,我们没有下地干活,五六十人被集中在一间大寝室里,开始学习上面的各种文件。
    会议很严肃,由姓郭的女团支书主持,她先请王书记带领大家学习文件。
    王书记整了整干部帽,清了清嗓门,先磕磕巴巴念了两个有关要抓阶级斗争和要搞“四清运动”的文件,然后点名批评田某某,说他在思想上和生活上,都有小资产阶级情调。要求大家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精神,踊跃发言,对田某某提出批评和批判。
    田某某显得很不忿。
    姓郭的女团支书接着发言,指出田某某孤芳自赏,不关心政治,脱离群众,劳动不积极等等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琐事。又要求田某某以后要积极劳动,努力学习,加强思想改造等等废话。
    然后,她“请”大家“自由”发言。
    发言的人并不多,只有三四个,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一个寿县的女知青批评田某某衣着太整洁,喜欢梳理头发。一个舒城的男知青批判田某某没有雷锋精神,还说喜欢写毛笔字是思想落后的表现。
    他们这样说,当然都是为了应付上级领导交下来的任务,是一种无奈之举。这种不着边际的批判,是纸糊的炮弹,没有任何杀伤力。
    田某某微微冷笑,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
    我坚信,既然是经过充分准备的批判会,肯定要有点真刀真枪的东西在后面。
    果然不出所料,一个当地积极分子开始发言。
    他上纲上线批判田某某,指出田某某写的那张挂在床头的条幅上,“故国不堪回首”中的故国,是指中华民国和国民党!还分析印证说,“故国”二字,当然不会是指现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只能是过去的国家才能叫故国,所以应该是指解放前的民国才符合逻辑。他还特意指出,田某某是民国时期出生的人。至于“不堪回首”四字,他说这是田某某在怀念和同情国民党亡国的心情。
    这个发言厉害,尖锐而恶毒。
    王书记听后微微点头,十分欣赏。
    很多人都被他这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批判惊呆了。
    田某某很激动,也很愤怒,他立即要求发言反驳。
    姓郭的女团支书委婉地拒绝了田某某的要求。
    她宽宏大量地说:“你冷静一点,先听听大家的发言。当然,大伙的发言不一定都对。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组织上也不是要一棍子要将你打死,主要是帮助你,教育大家。我们的目的不是整人,是要提高大家的政治思想觉悟。”
    田某某无可奈何。
    我觉得我应该发言了,于是举起手。
    姓郭的女团支书见我举手,有点迷惘,更多的是担心我放横炮。
    我只好大声说:“我要求发言。”
    姓郭的女团支书有些犹豫不决,显然怕我搅局。
    她不敢让我发言,但又没有理由不让我发言,我知道她很为难。
    但王书记高兴地对我说:“你说,你说。”
    于是,我将别人说田某某衣着整齐,喜欢梳头,没有雷锋精神,爱写毛笔字之类的话重复一遍。又夸大其词地批评了一通,只听得王书记频频点头。
    接着,我突然问刚才对田某某无限上纲的那位当地积极分子:“你刚才说他写的那张挂在床头的条幅,是他写的吗?”
    这位积极分子说:“当然是他写的。”
    我说:“我知道,字的确是他写的,我是说内容,这首诗词的内容是他写的吗?”
    这位积极分子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也是他写的。”
    我就知道这种人大部分都是二半吊子。
    知道这首《虞美人》是南唐亡国之君李煜写的人,都笑起来。不知道的人开始问知道的人,知道后也都笑起来。
不一会,有笑的,有议论的,会场活跃起来。
    这位积极分子也听到了四下的议论,弄明白了作者原来是古代的一个皇帝。
    我笑着问他:“是吗?你能肯定上面的诗词也是他写的吗?”
    他心虚了,不敢再回答。
    我继续问这位积极分子:“实话告诉你,写这个词的人叫李煜。你说,这个李煜会怀念、同情国民党和国民政府吗?”
    这位积极分子不敢再出丑,干脆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再说话。
    姓郭的女团支书明白事情不妙,但此时她已经左右不了形势。
    我冷笑。
    王书记也听出了点名堂,但他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本不知就里,却恼火地说:“静静,大家静一静。不管是谁写的,这首诗的内容明显不健康嘛。就算这个李煜不是怀念、同情国民党,写这些什么愁不愁、春水流的,也说明他身上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很浓,也应该批评教育嘛。”
我们那个乐啊,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田某某也乐了,向我送来感激的一瞥。
    王书记却有些莫名其妙。
    姓郭的女团支书为救场,自作主张地说:“大家安静一下!我们通过开会交流,弄明白一些事情是好事。我们的党组织,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负责的。我们的目的不是要追查、处理什么人,是为了教育大家,通过批评和自我批评,提高觉悟,搞好团结,团结一致干革命!散会。”
    大家嘻嘻哈哈散去。
一生钟爱诗书画,半世消磨烟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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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读了楼主的文章,让我们感受和了解了文革前上山下乡知青的遭遇,这个题材很少人来触及。谢谢楼主!
我喜欢枪,喜欢军队的一切,我愿与同样喜爱的人结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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