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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读了楼主的文章,让我们感受和了解了文革前上山下乡知青的遭遇,这个题材很少人来触及。谢谢楼主!
枪神 发表于 2014-9-13 20:11


谢谢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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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场实际上比插队苦,不仅累,而且还没有自由。
半醉汉 发表于 2014-9-12 10:29
当时只是羡慕,有固定的收入,我的同学插队在云南施甸,2个大男生,跳出农门,还亏社呢,领了工资去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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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秋水伊人》与“抓饭”天一天比一天热,天色一天比一天黑的晚。吃完晚饭,洗过澡,天还大亮着。睡觉太 ...
半醉汉 发表于 2014-9-13 00:25
改抓饭的配方,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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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手纸和恋爱风

散会后,雨还没住点。

我回到寝室,孟先生向我伸出大拇指:“佩服!甄先真是高人!不动声色,救人危难,够义气。”

甄先就是甄先生,当然就是我。在寿县方言中,“某先生”就叫“某先”,省略了“生”字,是对对方简洁的尊称。

我笑笑。

大嘴摇摇头,说:“那东西真不是玩意。”

他说的“那东西”,自然是指那个发言的积极分子。

先生颠倒着说:“那玩意真不是东西。”

大嘴又说:“自己连诗词的作者是谁,都没弄清楚,就开始血口喷人了,真他妈的可恶。”

先生说:“这叫拴鸡巴上吊,知道吗?”

大嘴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拴鸡巴上吊是什么意思?”

先生解释说:“你说什么意思?就是记(系)错了。”

我们一起大笑。

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有一会,有个室友要给家里写信,来找我“借”两张信纸。

我带来五本稿纸,如今只有四本了。

那可是个奢侈品,还是以前我二姐送我的。我在整理东西时,这叠稿纸被室友看见。现在只要有人写信,都来找我“借”。

说是“借”,其实就是要。我总不能叫人还我两张信纸啊?我只能忍痛割爱。

我扯下三张稿纸给他,心里直犯愁。

犯愁,是有难言之隐,我愁的是手纸不够用。

虽然我们中国人很爱面子,但说来也可怜,我们绝大多数人在四五十年前,上厕所后并没有用手纸擦屁股的奢侈条件。很多人是使用树叶、麻秸、竹片、瓦块,干土坨代替手纸。

我们去农场的时候,别说农民,场里的工人中,有的人上厕所也不用手纸。

我敢断言,即使是现在,此一传统文明方式,并未在我中华绝迹。农村里依然有一些地方,这一遗风尚存。

我现在在旅游时,就亲眼看见一些乡村厕所里,还备有用来擦屁股的树叶、麻秸和竹片。

不知道现在城里的年轻人,对此有何感想?

我在家时,家里用的手纸是二姐带回来的旧报纸和一些书籍包装纸。

来农场时,我没这个思想准备,也没有用树叶、麻秸、竹片当手纸用的习惯。没手纸用的现实,立即成为我的大难题。

用什么取代手纸呢?

我的目标首先盯在我带来的书籍上。

字典、成语字典,绝对不能用。戏考(古代或旧时的专业剧本)也不能用。《随园诗话》、《人间词话》也不能用。《明清话本》、《三拍》、《二言》,舍不得用。《神秘岛》、《福尔摩斯探案集》、《雾都孤儿》、《卡列琳娜》也舍不得用。即便是巴金、张恨水、鲁迅的书也不行。

我非书香门第,我带的书多得益于我二姐。她先在新华书店工作,后当图书馆管理员。当然,我自小喜欢读书,才愿意不辞辛苦带这么多书出远门,是最大的原因。

我最终放弃了撕书替代手纸的打算。

绝对是没钱买草纸的,我无奈,只好忍痛用现成的稿纸代替手纸。练字不练字、写不写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解手后需要手纸。

可一共就五本稿纸,我一个字没写,当手纸用就消耗掉一本。

再像这样你借他要的,这几本稿纸还能坚持多久?

你说,我愁不愁?


尽管工作繁重,吃不饱饭,日子还是要过。

晚饭后,我们中一些爱热闹的男女青年,依然喜欢聚集在稻场上聊天、散步、唱歌。

我们喜欢这样苦中作乐。

由于干活、吃饭和业余时间整天都厮混在一起,知青之间谁喜爱唱歌,谁会讲故事,谁会说笑话,谁有小说,谁爱骂人,谁打架厉害,以及谁懒谁勤快,甚至谁爱占小便宜、谁手脚不干净,大家都互相了解、心照不宣了。

至于女的谁长得美丽,男的谁长得漂亮,不消说,那是一目了然,只是各人的欣赏标准不同而已。长相丑俊,高矮胖瘦,想瞒也瞒不住,要吹也吹不起来。

以我的观察,在我们这群人中,过于讲究仪表的,多少对自己的尊容都有点不自信。不修边幅的,反而都是一些翩翩美男。能安然接受不雅外号的男生,长得都很英俊,心态也比较豁达。

赵婊子就是这样的人。

他成熟、精明、乐观,能吃苦,还会拉二胡。干活时,他会情不自禁唱上一句家乡庐剧中浪荡公子小丑的唱词:“小娘子你与我滴溜溜溜配呀,荣华富贵你享不呀尽啊。”

这就会立刻引得我们男生乐不可支,而女生则对他怒目而视。

赵婊子则是一副旁若无人的嬉笑。

都以为他这种公然表达想女人,是一种轻佻的调侃。但我以为,他这是一种直接的表达。

果然,他悄悄地谈恋爱了。

工余后大家自发的集体文体活动,渐渐少了他的身影。

他开始单溜了。

他总是一个人远离人群,到偏僻的机耕路上散步,路边的杨树很快会让他无踪无影。

时间一长,人们发现,机耕路相反的方向,此时也会有个女生在那里单溜,显然是约好的。

这种约会需要勇气,尤其在没有月色的夜晚。

那里的磷火很多。

磷火俗称鬼火,迷信的人认为鬼火就是鬼魂,就是鬼。

它们在夜晚荒野的草丛里、枯藤中、老树下,像幽灵一样浮动游走,闪烁着一种绿幽幽似有似无的冷光。你说,一男一女,在这种恐怖的环境中钻草棵,寻掩体,然后在一起卿卿我我的窃窃私语,还要忍受蚊虫叮咬,还得驱赶蚂蚁、防止毒蛇蜈蚣,这环境要有多险恶?

时而,附近还会有孤狐、野猫吓人的悲鸣。

能在这种环境下谈恋爱,这爱情的力量要有多巨大?

我杞人忧天地想,赵婊子一个男子汉,是不在乎,可那位女生在这种环境下谈恋爱,恐怖的刺激,一定大于浪漫的温柔。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谈恋爱像一阵春风,在知青中迅速扩散起来。

年纪大点的高中生们,无论男女,大部分都有了心仪的对象。男多女少,这场争艳掠美充满浪漫色彩的较量,有胜利者,也有失败者。

领导们对此表现出难得的宽容,原因是这里的工作太累、生活太苦,有少数知青难以忍受,逃走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知青要逃走,看又看不住,拴又不能栓。给我们降低工作量、改善生活,领导又不愿意。

怎么办?

默许知青谈恋爱,是稳定人心的上策。

但大部分男知青都没有这种艳福,熄灯之后,只能躺在床上做美梦。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当时做过什么美梦。

我是喜欢做梦或者是个梦多的人,且自信记忆力不错。

我好像没做过什么美梦,梦中,除了见到亲人,就是在大吃大喝。

一次做梦吃肉,被钱大鸟喊醒,我十分恼火。

我说:“我真想揍你!”

钱大鸟惊问:“怎么了?”

我说:“我正吃肉呢,知道吗?”

钱大鸟轻松地说“哦,我哪知道你在做梦吃肉啊”,并问:“甄老,做梦吃肉能吃出味道吗?”

我回味说:“当然能,一大碗红烧肉,香喷喷,油乎乎的,一咬就飙出来一嘴油,味道美极了。”

说得钱大鸟眨着眼睛直流口水。

我又说:“一大碗红烧肉,我刚吃一块就被你弄没了,操,真想叫你赔!”

一生钟爱诗书画,半世消磨烟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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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醉兄语言能力超人,又有坚实的现实生活体验,我们曾经的蹉跎青春岁月被您写活了!

好文继续顶。/
请欣赏网络视频歌曲《我们这一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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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孙家鼐的闲章和老朱亮

孙家鼐是寿州(今寿县)人,清咸丰状元,与翁同龢同为光绪帝师。为内阁学士,历任工部侍,署工部,礼部、户部、吏部、刑部尚书。一八九八年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受命为京师大学堂(今北京大学)首任管理学务大臣。一九零零年后任文渊阁大学士、学务大臣,逝世后谥曰“文正”。

孙家鼐是晚清名臣,卓有建树,影响巨大,是中国近代史上重要人物。

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和孙家鼐的后人住在一个房间。

寿县人都以出过孙家鼐自豪,经常将“孙状元”、“魁星阁”挂在嘴边炫耀。甚至,我们六安人也以出过孙家鼐自豪,因为寿县在行政隶属上归六安管辖。

可和我住一间寝室、睡在我旁边的孙某,从来也不敢提他是孙家鼐的后人。

孙某和我一样,都只上过小学。不一样的是,他非常胆小怕事。

作为孙家鼐的后人,在一九四九年后受到专政是必然的。混得再不济的孙家后人,在当时按财产定成分时,给定个地主、资本家,绝对绰绰有余。

出身于清朝大臣孙家鼐这样显赫的家庭成员,不挨斗就不正常了。

从钟鸣鼎食的宰相府,一下被抛入社会最底层,不是戏文,而是现实。

孙某很小就失学,在饱受歧视、欺凌的环境下长大。他家里很穷苦,幼年他在理发店当学徒混口饭吃。为人本分,胆小怕事,说话也谨慎。

我知道,其实这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自我保护。社会现实教会他,逆来顺受最安全。

我和孙某相处得很好,或者说我和大伙相处的都很好。我奉行“软的不欺,硬的不怕”处世原则,也知道人缘好的重要性,这也是我条件反射式的自我保护本能。

一次,寝室里只有我和孙某两个人,孙某慎重在床边拿出一枚石质印章给我看,叫我认上面的篆字。他对我信任,既是向我表示友好,又是要考我。

这枚印章包在一个特制的厚布小口袋里,显然很珍贵。印章约一寸高,印面是不规则自然型。印文为带边小篆朱文,石质类似玉或冻石,旁边有边款“澹静老人”四字。后来我才知道,澹静老人是孙家鼐的号。

此印拿在手上,一种古朴的书卷气扑面而来,一望而知是枚老物件。

我仔细翻来覆去看了很长时间,印文是七个字,当然是反字。

这七个反字,我能认出中间“淮南古寿”四个篆字,其余三个字不认识。

看戏的时候,舞台上有 “淮南王” 帅旗,是小篆体,因此我认识印章上这“淮南”二字。“古”字篆体与正楷的变化、区别不大,好认。至于“寿”,虽然是篆字,字体也很复杂,但生活中比比皆是,很容易认。

我能认出四个字,让孙某吃惊而佩服。他说他曾经将这枚印给一个高中毕业生看过,那人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他告诉我,听他家的长辈讲,这枚闲章印上的印文,是“家住淮南古寿春”七个字,为先祖孙家鼐亲自所刻。

我简直惊讶得目瞪口呆!

我手中拿着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清朝状元,一代重臣、帝师孙家鼐自制的印章遗物!

我将印章还给孙某,叮嘱他要收好,不能轻易示人。记得我还对他说,这东西很珍贵,很值钱。

孙某不以为然,最后这枚印章好像在文革中红卫兵毁坏。

后来,我和孙某都调到三连,他因会剃头而专门理发,从此脱离繁重、超负荷的体力劳动,让人万分羡慕。

写到此,突然想到朱亮这个人,因为朱亮和孙某住在一个房间。

朱亮到大圹圩农场很迟,也分在三连,时间约是七十年代初,农场已改建成建设兵团。当时他已经五十来岁,大家都喊他老朱亮。他与我们这些二十多岁文革前的老知青,和后来在文革中下放的不到二十岁的新知青在一起,很不协调。

他说着一口芜湖话,自称以前是教师。他是怎么来的?家中还有什么人?我们都不知道。

老朱亮稀疏的头发整日介被他梳理的油光闪亮,苍蝇爬上绝对会滑下来。衣服不论多旧,都要用热水缸熨烫的笔挺。即使是衣服上的补丁,都要补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而且,老朱亮干农活很内行。拔秧,插秧,割麦,割稻都十分利索、干净。即使是繁重的打田埂,挖沟,干起来也不亚于年轻人。

他为人和善,知道很多成语、典故和诗词、民歌。讲究礼节,一举一动,彬彬有礼。在什么场合,都像个谦谦君子。

老朱亮也有诙谐的一面,偶然也会损一下。

他曾经对蔬菜班的班长即兴吟过一幅对联,给我的印象特深。联曰:架上黄瓜垂,地中芋叶卷。还说了个横批,叫“天设地造”。

老朱亮的学问将蔬菜班的班长镇住,他认为用此联来描绘蔬菜班,简直是神来之笔,对老朱亮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知道这件事情后,几乎笑掉大牙,连呼老朱亮坑人。

老朱亮求我不要说穿,我自然点头答应。

但这个对联的原联不止我一人知道,后来蔬菜班班长听别人说了,原来原联是:架上黄瓜垂似*,地中芋叶卷如*。字不雅,只能用叉代替,诸位原谅则个。

只把蔬菜班班长乐得连连喷饭。

一日,党支部突然宣布,朱亮是个逃亡地主,立即对其专政。

于是,喜欢整洁的老朱亮,衣袖上就多了一个带有羞辱性的白袖章。他似乎对此有预感,并不惊奇。在路上遇见人依然微笑点头。只是将平时的恭谦,换成了卑谦。

不知道他犯了什么法,也不知道他过去有什么罪恶。说来说去,就是他参加工作时隐瞒了地主成分,履历表填的是上中农。

在斗争他的大会上,他依然不时地梳理他那被人弄乱的头发,被积极分子们斥为这是地主阶级贪图享受的本性。

孙某和老朱亮住在一间房屋里,老朱亮住在里半间,孙某住在外半间。

一日清晨,孙某起床后站在床上穿衣服,矮小的隔断挡不住他的视线,他觉得里面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

于是孙某踮起脚尖向里看,他看见了可怖的景象。

老朱亮吊在床边,闭目垂头,早已身亡。

素来胆小的孙某惊恐地大喊一声,夺门而逃。

一霎时,惊动了很多人。

按党支部的指示,专政队将老朱亮的遗体,用一床芦席包起来,草草掩埋在连队和农村搭界旁边的荒地里。

人们议论纷纷,大多是惋惜,不解。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了。

就像死了一只小鸡子似地那样风平浪静,就像拍死一只蚊子、踩死一个蚂蚁那样无声无息。

没多久,无亲无故的老朱亮就被人们彻底遗忘。

一生钟爱诗书画,半世消磨烟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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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醉汉,下乡12年,知青老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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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醉汉,下乡12年,知青老大哥
长水河 发表于 2014-9-16 19:33


谢谢关注。我七六年离开农场又在林场干了三年,一共在农村干了近十六年。想想真是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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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关注。我七六年离开农场又在林场干了三年,一共在农村干了近十六年。想想真是可怕。
半醉汉 发表于 2014-9-16 21:52
16年,人生有几个16年,听听就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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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雕虫小技与大材小用

我们班长姓陈,是天长县城里人。三十多岁,俩口子都是支边去新疆,又从新疆逃回家来的,都是比我们资格还老的老知青。

从新疆逃回内地的支边青年,主要是不习惯新疆的饮食、气候和艰苦的的工作环境。天长县民政局部门,能将他们重新安排在国营农场工作,是很慈悲的。

陈班长为人宽厚老实,能吃苦,还乐于助人。他会干很多农活,工作中手把手地教我们干,身先士卒,不厌其烦,毫无脾气。

很难想象,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发脾气,要有多大的度量?会多憋屈?我从来没见过陈班长发脾气,有时会怀疑他生来就是个没脾气的人。

他抽烟,且烟瘾很大。

有一次,我们班分的任务是挖大田排水沟,我们都很高兴。

挖沟虽然是重活,但会有意外收获。能挖到野藕是必然的,运气好的话。就可能挖到黄鳝,甚至能挖到老鳖(甲鱼),就能立刻改善生活。

这时候,知青们都有经验了,谁要是捉到一些意外收获,比如鱼类,或者是野兔、野鸡、野鸭等(当时那里的自然生态环境特好,这是常有的事),就会拿到从新疆回来的结过婚的老知青家里,在他们家加工、加餐,大家共同享受。

在挖沟时,我们没挖到意外收获,连应该挖到的遍地常见的野藕也没挖到。倒是陈班长一不小心,将上衣兜里的火柴掉在水里了。

他急忙将火柴捞起来,但火柴已经湿透。

他只好将火柴散开,放在沟埂上晒。

半个多小时后,火柴晒干了,但火柴盒松散了。火柴盒旁边擦火柴的皮也酥散脱胶,不能用了。

陈班长不死心,小心翼翼擦了好几次,浪费了好几根火柴,也没能划着火柴。

他抽不成香烟了。

班里没别人抽烟,大家身上都没火柴。陈班长实在耐不住烟瘾上来没烟抽的煎熬,他急了,嘴里含着没有点燃的香烟,准备到很远的地方去找人借火点烟。

这时候,我对他说:“班长,我能给你将火柴点着。”

他疑疑惑惑看看我,问:“你有火柴皮?”

我说没有。

他提醒我说,他这是安全火柴。

现在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曾经有过一种很不安全的火柴,长期陪伴过我们生活。这种火柴燃点极低,在砖头,砂纸,甚至粗糙的棉布衣服上一划,就会立即点燃。各地因不慎使用这种火柴而引发的火灾很多。后来生产的火柴,都是安全火柴。需要在火柴盒边上特制的擦火皮上划,才能燃烧。

若是火柴的产品质量不好,你即使反复擦划,将火柴头擦烂,也不能点燃。

我说我知道这是安全火柴。

陈班长问:“没火柴皮,你能将它划着?”

我说别人不能,我能啊。

他不信,说:“活吹。”

“活吹”是天长方言,是吹牛或说假话的意思。

我在沟埂上拿起一根晒干的火柴,走到跟赵婊子谈恋爱的女生旁边。

我已经知道和赵婊子经常私自在机耕路上约会的女生是她,她姓李。

我问她:“我不用火柴皮,能把它点着,你信吗?”

她轻蔑地说:“吹吧,你就使劲吹吧。”

我笑道:“一点不吹,等我点着了,你再看。比你天天晚上在树棵里看见的鬼火要亮的多。”

她脸一红,不再理我。

她也不好发脾气,也知道别人也听不懂我话里意思。

我又问特别自信的孟先生:“你信吗?”

先生很干脆,非常有把握地说:“这样,你要是不用火柴皮将它弄着,我中午的饭不吃了,归你。你要是弄不着,你中饭就归我。”

他这可是一个相当大的赌注。

我一笑,说:“好啊,你等着挨饿吧。”

说完,我将孟先生手中的铁锹拿过来,将他的锹把横放在我的锹把上,然后使劲来回快速摩擦几下,再将火柴头在摩擦的滚烫的锹把上轻轻一擦,不用说,火柴立即点燃。

然后我将点燃的火柴送到陈班长嘴边,陈班长嘴里含着香烟,忙不迭猛吸几口。问:“吔,这是怎么回事?”

大嘴也看呆了,连呼:“神了,神了!”

我说:“雕虫小技,摩擦生电,摩擦发热原理,不足挂齿。”

先生瞪大眼睛,说:“甄先,你是故意挖坑设陷阱让我跳啊?”

我笑道:“哎,这坑可是你自己挖的。”

先生沮丧而豪迈地说:“我认栽,我的中饭归你。”

我笑着说:“开个玩笑,还能当真呀?我这是要露一手给你们看看。”

先生说:“我服气,真服了。”

和赵婊子谈恋爱姓李的女生对我说:“人小鬼大,我们班这么多人,就你人最小,鬼最大。”

我大笑。


大材小用不是说我,是说后家湖医务室的老医生。

后家湖分场有个医务室,医务室有个老医生,值得一写。

他七十多岁,戴副眼镜,胖乎乎的,寡言少语,当地口音,一副大学者派头。

任谁找他看病,也不管是什么病,他都只用两种药。

属于外科的,跌打擦伤,虫叮蛇咬,过敏起包,生疮长癣,他一律用红汞,别无它药,还叫你自己涂。属于内科的,头疼脑热,拉肚胃胀,发昏发烧,他一概用阿西匹林,也让你自己拿。

他从不给人量血压,从不使用听诊器,至多,用一下体温表,那就是相当重视你的病情了。

他爱静不爱动,不看书报,不拘言笑,不抽烟,不喝酒。孤寡一人,安之若泰,傲傲然若鹤立鸡群,俯瞰众生。

令人惊讶的是,他嗜好吃人的胎盘。

他显然是个妇产科医生,因为附近农村的妇女生孩子,都请他去接生。

当地那些即使有条件去医院生孩子的人,也不去医院,而是来请他去家里接生。无论是白天黑夜,他是一请就走。接产完毕,不收费,索取对方的胎盘了事。回来后就开始清洗,蒸煮胎盘。他怎么食用的,我们不得而知。只觉得怪怪的,有点恶心。

但人们都尊重他。

连声称“在这里,你们都要听我的”王书记,都对老医生很恭敬,可见老医生是大有来头。

有人看见过老医生的工资表,每月工资竟然是三百多元!

老革命王书记的工资,每月是四十多元。

当时县级科局长工资是八十几,县级领导是一百一十多,天啊,老医生的工资是三百多!

他一人拿的工资,等于我们二十个人的!

后来我们方星星点点地了解到,老医生是留学日本的妇科专家,大学教授。他老婆也是大学教授,不知道在那个城市里,从来没来这里看过他。他的孩子也没来过,他也没离开过后家湖去看她们。

组织上把这样一个顶级专家,弄到后家湖农场管一个小小的医务室,其实不是大材小用,就是坚决不用你。

不顺耳,不顺手,不顺心,哪怕你是顶级专家,也不用你,也要给你以颜色。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多的是。焉不成离了张屠户,组织上就要连毛吃猪乎?

老医生一定有着曲折、丰富、传奇的人生经历,可惜他守口如瓶,身边无可言之人,他什么都不吐露。

我们对他,什么都不了解。也许,他就是因为说话,栽了人生大跟头。所以才对说话,讳莫如深。

我和他打交道就是两件事,一是请他给我开病假条。他一张便条,我就可以一天或两天不用上班干活了。但他惜墨如金,从不轻易给人开病假条,但却从来没拒绝过我的频繁要求。

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也许,是我的要求太直率。

别人都是在他面前装病,说一些这疼那痒、看不见摸不着的毛病,跟老医生死缠活磨要病假条。

我则干脆,每次去医务室也不看病,而是直接对他说:“老先生,给我开张病假条。”

一开始,他会问:“你怎么了?”

我说:“浑身没劲。”

他说:“没劲不是病。”

我说:“这是药治不好,病假条能治好的病。”

他就笑,就给我开病假条。后来,他连问也懒得问,只要我去医务室,跟商量好似的,一句话不说,给我开个病假条。

可能他是看我年纪小,同情我。也可能是,他欣赏我的率真和对他的信任。

二是我经常找他要胶布。

衣服破了,别人穿针引线补衣服,我直接用胶布粘,再涂上蓝墨水忽悠人。要是补蚊帐,连涂蓝墨水的工序都省略了。

我这一发明很快被别人发现,因为没专利,一霎时男生们争相仿效,立刻使医务室里的胶布紧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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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刻画到位,拜读了,从小就是鬼机灵!
一生知足,平凡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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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客病倍思亲

盛夏之际,很多人都病了。得的是同一种常见病,疟疾。俗称打摆子,亦叫打老张。

后家湖这个地方,本来蚊子就多,知青中许多人还没有蚊帐,带有疟疾病菌的蚊子,在咬人后会传染疟疾。蚊子如果叮咬了疟疾病人后,再叮咬其他人,那就是直接传播疾病。

如此就会防不胜防,疟疾一下在后家湖传染起来。

在那样多蚊子的环境中,许多人在没有蚊帐的床上睡觉,你能想象得出来吗?

正常人当然不会任凭蚊子叮咬,在无蚊帐的情况下,最简洁的方法,就是用被单将自己连头带脚都蒙上睡。

这样睡觉能避免蚊子叮咬,但棉被单得厚、布纹得严密。薄被单和粗纹被单,都阻挡不住蚊子的尖嘴。其次,睡着了还不能动,一动或一翻身,露出了皮肤,蚊子就会不请自来。它们在咬人的时候,并不选择性别,也不在意部位。男性和女性,面部与臀部,胳膊与大腿,它们都喜欢。

问题是,高温之下,这样捂着被单能安然入眠吗?

可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承受闷热,要么任凭蚊虫叮咬。

很多人没有蚊帐,一是没经验,想不到要去工作的地点,蚊子会这么多;二是家里穷,本来就没有蚊帐,更买不起新蚊帐。

当时,买一顶蚊帐或买纱布定做一顶蚊帐,要花好几元钱,而且还要布票。这对钱本来就不够用,也没有布票的知青来说,不是望而生畏,而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尽管我有蚊帐,但我还是被传染上疟疾了,我无法时时刻刻都能防止蚊子咬我。

我病了。

我以前知道疟疾这个病,没得过,不知道得这个病的滋味。

这下我尝到“有病方知健如仙”的感觉。

先是四肢发凉,继而全身发冷。浑身皮肤起鸡皮疙瘩,面色苍白,全身肌肉关节酸痛。进而冷得全身发抖,牙齿打颤。盛夏高温,盖上棉被也不济事,依然冷。冷后则是浑身发热,发高烧。剧烈的头痛让我痛苦难耐,满身大汗淋漓,衣服全部湿透。折腾了半日,虚弱无力,骨骼似乎要散架,直至筋疲力尽,这才昏昏然忍痛入眠。

一觉醒来,顿时轻松愉快,食欲大增,一切正常。

我并不知道这是疟疾患者疾病的间歇期,以为病已经好了。

我得意洋洋在晚上抽空来到稻场上,大吼了一段京剧《空城计》中诸葛亮的唱段:“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人马乱纷纷……”引得很多人啧啧称奇,都说我的体质比别人棒,而且不是一般的棒。

我很自豪。

第二天,我跟班照常出工。不是逞强好胜,是自我感觉良好。

这天我们是锄芝麻地,路程离住处约有两华里。

开始我是雄赳赳,气昂昂,谁知道刚到田头,我又开始感觉到不妙。

气温三十八度,我却浑身发冷,脸色苍白,牙齿打颤。

陈班长见状,连忙叫我回去,说你这是摆子又来了。

骄阳之下,寒冷异常。

我一路冷得哆哆嗦嗦,勉强赶回寝室,倒在床上。

发冷、发热、头疼、出汗、疲惫、昏睡,然后一切如常。第三天,这疟疾还是这样周而复始地重复折腾着我。

疟疾患者的症状和发病周期,并不完全相同,有的患者是一天一犯病,即一天一折腾,有的患者是隔天一折腾,还有的患者是隔两天一折腾。甚至还有患者一天发作两次的,不一而足。

这病就像搞政治运动一样,变化着花样折腾人。患者只有任其摆布,被他折腾。

治疗疟疾只有奎宁这一种药有效。

奎宁是一种黄色的颗粒药丸。由于患者多,需求量大,医务室里的奎宁很快被用光。

当天老医生去城里进药去了,最快第二天晚上才能赶回来。我和其他患者都只能干熬着。必须等老医生回来,我们才能有药吃。

疾病之中,背乡离井,无亲情的寂寞折磨着我,使我突然生出绵绵不断的思乡和思亲之情。

那种思念,是那么深切,那么久久萦绕于怀,挥之不去。

我的故乡是六安,老家在古城鼓楼街东,云路街西和平巷里的一个大杂院中。

六安位于长江和淮河之间,是皖西大别山北麓重镇。

逶迤的淠(pei)河,静静地在她的身边向北流淌。历史上的是非成败,人世间的喜怒哀乐,仿佛都被它默默地带走了。一年到头,给人以祥和安宁的感觉。

淠河的源头,按清同治《六安州志》载,系“出州西南二百四十里金家寨之南山”并引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水经注》“以霍山所出为正源”佐证,应为准。

老六安人对淠河的感情深厚,不仅因为它是皖西最长最大的一条河,而且是它紧紧依偎着六安古城边,与六安州朝夕相伴。六安城内居民的生活,无论是大家,还是小户,都得依赖她。

淠河西岸即是桃花坞(旧称田家湾),为文人墨客踏青吟诵之地。这里有大片桃园,山冈丘陵上树木森森,沃野平原处草木青青。修竹成林,花卉纷呈。州志有诗曰:咫尺桃源近淠津,渔舟问渡越风尘。竹篱背树通幽径,茅屋当花结比邻。曙色平临丹壑迥,霞光遥映赤城均。武陵应共通仙籍,会便移家作隐沦。

淠河东岸则布满嶙峋巨石,形似龙爪,故有上龙爪,下龙爪之名。是我儿时夏季每天在这里游泳,或者叫洗澡更为贴切的地方。

在这些斑驳的巨石上,遗留着古人建筑的高大防水城墙。一年四季,都有孩子们在城墙上无忧无虑地嬉戏耍闹。

城墙下的河沿到处是洗衣的老少妇女,特别是在傍晚,来洗衣服的人更多。她们用忙槌(棒槌)在石块上砸打着用皂角水浸泡过的衣物,然后放在河水中清洗,捣衣声不绝于耳。

我和其他一些大人和大孩子,就畅游在她们身边。

洗衣的人偶然会有不慎,衣服被浪水卷走。只要我在场,那时就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我会一猛子扎过去,帮她捞起衣服还给她。然后听着她真挚的感激、道谢,享受着助人为乐的快感惬意。

当时,我并不知道什么雷锋或雷锋精神。

古城六安紧依淠河东岸,它南北长而东西短,两头高却中间低,恰似一只大船。建于唐代的北门宝塔与南门宝塔,就像两根桅杆,屹立在沧桑的古城两头。城里的地势高低不平,街道宽窄不一,大街小巷错落纵横,素有“九拐十八巷”之称。这些拐巷首尾相连,峰回路转,如迷宫,别致而方便。民居的房屋,大户人家多为明清徽派带门楼庭院的古建筑,中等人家是一般是瓦房小院,亦有大量简易茅草、平房和少量西洋建筑。

鼓楼街是商业闹市,商铺、饭馆林立,极尽繁华。城西淠河码头商船涌塞,桅杆林立。船户,商人和小贩往返不绝,热闹非凡。

城东小东门风景区九墩塘,像一明珠镶嵌在古城。

城内旧巷古井,老墙石条,已经历尽沧桑。和平巷中有个书版巷,可通鼓楼街。巷内人家多以手工木板印刷或石印印书为业,文风底蕴深厚。

我家在大戏园子后门和汪家公馆的斜对面,紧挨书版巷巷口。住的大杂院里有三进房屋,院内有三棵石榴,一丛天竺和一株高大的梧桐。

院门外就是深深的小巷,巷子两边是大青砖的老墙,墙根的砖头长满了青苔和金丝荷叶。墙头小灰瓦的屋檐上,生长着许多叫做九死还魂草的植物。这东西晒不死,经过长久的干旱它会干枯,但一下雨,它又能奇迹般地复活。两三天后,竟水淋淋充满生机。

小巷幽静的石板路旁边,有一段凹进别人家院墙的空地,地面上埋着四口盛满水的大水缸。是专门为救火而备用,名为太平缸,为汪家公馆的老太爷捐资善举。每到夏天,缸里会生出很多跟头虫,它们在水里不断翻跟头,十分有趣。

巷口连接着热闹的东大街,街头是著名的大戏园子。戏园门前大路对面,有一眼很大的古井。井栏是用一整块巨大青石雕刻的,栏沿内则的石头栏杆,被绳索磨出一道道深深的光滑痕迹。老人说,再大的干旱,这口井里的水从未枯竭过。这眼井里面的水而且非常明净,遗憾地是,水是咸的,只能食用,不能泡茶。

故乡人喝茶很讲究,泡茶都用城外淠河的水,那是大别山各路清泉汇集而形成的一条大河。

我家住的大杂院里有七八户人家,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家家户户知根知底。从婚丧嫁娶,到饮食起居,谁家的事情都不是秘密。哪家要是有人病了,或老人干不动活计,抑或有别的什么困难,不消张口诉苦,立刻就有人主动帮忙。如果不是出远门,出外办事,院子里人从来不锁门。

除了冬天和阴雨天,吃饭时,家家都把小饭桌搬出来放在门口吃饭,人们边吃边聊天。要是有谁家大人在吃饭的时候有事情耽误了没回来,他家的小孩一定不会挨饿,总有人会喊这个孩子去吃饭。当然,孩子也都不客气,吃别人家的饭往往感觉更好吃。

夏天吃完饭,男人们就会将竹凉床摆放到院子里,在床底下点燃一支土制的蚊香,在院子里睡觉。这时,孩子们就会缠着王先生,要他讲故事。我则会溜进大戏园子,跑到后台去看演员们化妆,等待开演看戏。

只是这一切都离我远去,而且来的这么急速。

大办人民公社,大炼钢铁和大跃进,彻底打乱了我家平静的生活。

因为所有的市民都必须参加挖新河、炼钢铁的义务劳动。

所谓义务劳动,实际是强迫人参加,我母亲自然也不能例外。她每天清晨出门,傍晚方归。劳累一天,回来后匆忙洗漱,倒头便睡。

我则不仅要上学,自己弄吃的,找吃的,还得兼顾照料比我小四岁的弟弟。

时在一九五八年,那时我十岁。

后来的生活更不堪,因为大跃进的恶果逐渐显露,大饥荒扑面而来。

一生钟爱诗书画,半世消磨烟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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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家书和学雷锋活动

来后家湖后大约十几天时,曾给母亲和在金寨的二姐写过信。后来我收到二姐的回信,知道她已经结婚。二姐夫叫肖汉友,我六二年在金寨读小学时见过他。他是合肥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生,当时在金寨师范工作。

二姐在信中告诉我,准备将母亲和弟弟接到金寨,跟她一起住。这使我顿时减少了后顾之忧,感到很大安慰。

母亲和二姐在回信中,都再三嘱咐要我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学习。

现实对我来说,好好工作就是要拼命干农活。好好生活就是别管什么破衣烂衫,有衣服穿就行;别饿死,不要饿出什么病来,能凑乎活着就好。

难道这就是我应该过的生活?难道这就是我们通往共产主义的社会主义的现实?

《离骚》中“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诗句,警策着我。鞭策我苦苦寻找着答案,强迫我思索共产主义学说是不是一场很大的骗局。

我为我大胆的想法感到吃惊。

当时,有个罪名叫“对现实不满”。

我对现实当然不满,但为了自我保护,我也不敢、不会公开说。私下里,我会将满腹牢骚,在好友和信得过的人面前宣泄一番。

亲人的回信中,只有“好好学习”这句话,说到了我心里。

尽管我听过不少戏文、大鼓书,也看过不少书籍,但我毕竟没进过中学的门槛,文化底子很薄。我知道,要想明白社会上的事,就必须好好学习。也只有好好学习,我才能获得更多的知识,才能正确、准确地认识社会。

二姐给我寄来几本书,都是宣传董加耕、邢燕子和候隽这些知青榜样的,还有一本学雷锋的。二姐的殷殷之心我自是理解,但我对这种宣传读物一点也不感兴趣。

董加耕、邢燕子和候隽等人,若能一辈子在乡下种田,我肯定钦佩,哪怕他们下乡种田是为了沽名钓誉,我也钦佩。但我坚信,他们很快就会进城,不会在乡下终老农耕,一辈子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

事实证明,我的预料是正确的,能经得住历史检验。

对待提倡学雷锋,我是相当不屑。

纵览雷锋事迹,无出类拔萃之处,甚至连过人之处都没有。学习他什么?说到底,是他的“做一个革命的螺丝钉”精神。做一个革命的发电机,不是比做一个“做一个革命的螺丝钉”更有价值吗?

何况,我国古人行侠仗义、除恶扬善的事情多得很,为何不学习那些济世立说、侠肝义胆的古人?

我知道,我这种理智、正确的想法,在当时的大环境下却是“反动”的。

将正作邪,这样的社会现实要有多可怕?

当欺骗的宣传被认为是正确引导的时候,社会已经有病了。

当人们明知道这种宣传是欺骗,而不去戳穿,还跟着欺骗的时候,社会已经病重了。

当人们明知道这种宣传是欺骗,不仅自己不敢去戳穿,还反对别人说出真相的时候,这个社会已经病的很重了。

可以说,自反右派、庐山会议始,我们就进入了黑白颠倒的时代。


我喜欢小说、诗词和元曲,古今中外的小说我都喜欢,包括戏剧和电影文学。我痴迷热爱文学,如饥似渴地看各种书籍。

一些名著自不必说,就是一些较冷门的如《明清话本》、《围炉诗话》、《緑窗新话》和蒙古的《一层楼》,日本的《黑潮》等,我都不止一次看过。

之所以不止一次地看,不是记不住这些书的内容,而是上面许多字我不认识,妨碍我对书中一些词句的理解。没办法,求知心切,只有先囫囵吞枣看一遍,好看、有益的话,我再查着字典对照着慢慢看。

看书,写字,和想办法弄点什么能吃的东西,是我工余后主要生活内容。

生活,总有一些无奈的事情,上班干活,吃饭休息,加上看书写字,尽管时间紧张,我还得抽时间打扫个人卫生。

收工晚饭后,在井台边洗衣服的人很多,必须排队等很长时间。

要想不排队,就要端着脸盆到很远的大排水沟边去洗,很麻烦。

我对洗衣服、刷鞋子、清洗被单这些日常卫生的事情,没有兴趣。不到万不得已,尽量凑乎、将就着使用。

我尽量要挤出时间,来看书、写字,的确做到了好好学习。

客观地说我也不勤快,有时候,连泡在脸盆里的脏衣服都懒得及时洗,要等到用脸盆的时候,才去洗。

这时候,场里的学雷锋活动,帮了我不少忙。

一九六三年春,《中国青年》杂志首先刊登了毛泽东“向雷锋同志学习”的题词。接着《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等都刊登了毛主席的题词手迹。

继而,全国轰轰烈烈开展起“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学雷锋”活动。

我们大圹圩农场后家湖分场自然也不会例外,也要开展这个活动。

那个姓郭的女团支书,对学雷锋活动特别积极。她不仅自己带头学,还带领一帮女团员、女积极分子学,整日介要助人为乐做好事。

后家湖就这么点大,都是年轻人,没老太太要搀扶,没拉车的要帮推,路上也没猪屎,怎么助人为乐?

可姓郭的女团支书有办法。

下午收工,晚饭后,她带领一帮女团员和学雷锋的女积极分子,挨门挨户到男生寝室找脏衣服洗。

我喜欢、我高兴,我更是热烈欢迎。

我们寝室的人都很勤快,就我一人给她提供这学雷锋的机会。每次她来,我都有一脸盆脏衣服在恭候她大驾。

姓郭的女团支书是真学,并不讨厌我的懒惰。

她端起我的脸盆就走,洗完后先将我脸盆送回来,再将我衣服晾干、叠好,没扣子的地方还给钉上扣子,有破的地方还给缝补一下,然后再送给我。

我很感动、感激,真的。

忽一日,这个姓郭的女团支书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在大清早来到我们寝室里找脏衣服洗。

这一下,就发生难堪的事了。

一室友大约夜晚做了什么美梦,早晨起床后换了个裤衩子。他将裤衩子泡在盆里,打算中午收工回来洗。

泡裤衩子的时候,他还玩笑说:“唉,可怜的孩子啊,你们还没见到娘,就被老子淹死了,你们可别怪老子心狠啊。”

引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就在我们吃早饭的时候,姓郭的女团支书走进来。她四下一看,别人都没脏衣服,就他这一个脸盆里有。

姓郭的女团支书也不说话,端起他的脸盆就走。

我这室友当即羞臊得满脸通红,赶忙上去和她抢夺脸盆。

他气急败坏地说:“哎哎,郭书记,我的衣服不要你洗。”

姓郭的女团支书紧紧拽着脸盆,认真地说:“我也不是专门为你洗衣服,我是要用实际行动推动学雷锋活动,你要支持。”

我这室友急不择言,说:“我不支持。”

姓郭的女团支书一愣,说:“啊?你竟然不支持学雷锋活动?”

我这室友也知道说漏嘴,解释说:“我不是说我不支持学雷锋活动,我是说我不支持你在我身上学雷锋。”

姓郭的女团支书不解,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这室友不好说,抢过脸盆,狼狈逃窜。

姓郭的女团支书气得站在那发愣。

大家都在偷笑。

姓郭的女团支书觉察出有人偷笑,很生气。她发火说:“笑什么?这事很好笑吗?”

大家都不说话了。

我解围说:“人家自己也要学雷锋,你不能不给他学雷锋的机会嘛。”

姓郭的女团支书眼一瞪,说:“自己帮自己做事情,不叫学雷锋!”

我只好暗示她说:“郭书记,你这次不学雷锋,你就是大大的雷锋了。”

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姓郭的女团支书大约也已经意识到是怎么回事,脸一红,走了。

她这次学雷锋活动,给我带来很大损失。

从此以后,那些热衷于学雷锋的女同胞们,再也没到我们寝室来过,都不敢帮我们洗脏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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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法定假和废除分饭

对于工作累,吃不饱,工资低,买什么东西都要票证的社会现实,大家都没什么怨言,或者叫敢怒不敢言。

大家都习惯了听假话。

你一旦打算弄清楚一些什么事情,你就步入险地,危险了。你一但将弄清楚的事情告诉了别人,你就有犯罪事实了。

几年前历历在目的“大跃进”大量饿死人的事,报纸不说,文件不说,你也不能说。

你不能将党和政府的“失误”,说成是错误。你只能理解、体谅这些“失误”,而不能批评、指责。这是政治立场问题,否则,你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至今,我们对“大跃进”大量饿死人的历史事实,还是讳莫如深。

社会环境,几十年来在本质上没有大的进步。生态环境,则是在大踏步倒退。那时不敢想象我们呼吸的空气会大面积污染,更不敢想象大面积的空气污染会是这么严重。

可大自然报复人类,并不在乎你信奉的是什么主义,只惩罚违背自然规律的人。

当时,大家都有这个常识,知道对工作累,吃不饱,工资低,买什么东西都要票证这种事,提意见也提不通。弄不好,你就成了“落后分子”,是和党组织离心离德。再严重一点,还可能将你提的“意见”,给“变”成“攻击”,成为是你认为社会主义不好的证据。那就是是政治立场、是是敌是我的大是大非的大问题啦!

嘿嘿,那就要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故大家对此,心照不宣。公开场合,言谈不越雷池一步。

但对于场里一个月只放一天假的蛮横规定,大家意见比较大。因为星期天是法定假,星期天不放假,明显违反他们自己定的法规。总场坐办公室的干部们,都是星期天放假休息不上班。

如此歧视我们工人,岂能服人?

对此,工人们,尤其是我们知青,要求星期天放假的呼声比较高。

按规矩,有意见可以向领导提。

王书记虽然是领导,但他是分场领导,我们工人够不着。我们工人的领导是班长,我们有意见只能按组织程序在班长面前提。由班长将我们的意见,逐一向工会主席汇报。然后工会主席再将班长们的意见集中起来,汇报给党支部王书记。结果如何,王书记自然会有指示。

一点都不需要大家操心着急。

只有这样,才能充分显示我们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

你说,我们这些在新中国当家作主的主人翁,这家当得多省心。

直到现在,还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有代表在帮我们忙活着当家管事、干家务活,你还整天伸着手要选票,这不是没事找事、找操心吗?

找个钟点工做家政服务都要付费,那些操劳国政的人有点特权算什么?

你如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还要对国家大事指手画脚,那你就是小麻雀做梦日老鹰,昏昏然自不量力。

于是乎,几个班长为工人要求星期天放假的事情,在一起找到了工会主席。他们向工会主席说明了工人的意见后,当即就被工会主席顶回来。

工会主席不容置疑地说:“异想天开!星期天都不干活了,要给国家带来多大损失?不行!”

一个农场分场的星期天放假问题,一下就成为“国家损失”了。

也难怪,在毛泽东时代,当时摘几个辣椒就是破坏人民公社,发几句牢骚就是思想反动,你能说他讲的不对吗?

工会主席还有一套他自己的理论,他对前来提意见的班长们侃侃而谈:“你们虽然是工人,属于工人阶级,但农场的工人是农业工人,不能跟城里的工厂比,要向人民公社看齐。农场的农工,要向人民公社的社员学习。种庄稼有季节性,时间性。棉纱不织布,放多久还是棉纱,庄家老了,不收割就会烂在地里。能一样吗?星期天决不能放假,你们见过公社的社员有星期天吗?”

幸亏他还没说人民公社的社员连工资都没有。

这能比吗?

这种理直气壮的强词夺理,源于我们下级必须服从上级的组织原则。从逻辑上讲,下级服从上级的组织原则,含有上级错误的决定下级也必须服从的含义。

但班长们哪敢跟工会主席理论?更不敢顶撞,官大一级压死人,没办法,他们只能心怀不服,郁郁而归。

我们都明白,也不需要再越级向党支部王书记反映了,因为工会主席就是王书记本人兼任。

大圹圩农场工人要求星期天放假的正当要求,或者说这一维权斗争,持续了十年。

直到一九七四年秋,大圹圩农场改建成安徽生产建设兵团二师九团的六年后,星期天不放假的这一违法规定,才在广大工人愤懑的强烈要求下,建设兵团九团团党委才被迫纠正,极其勉强地宣布执行星期天放假制度。

当时,由于我积极支持、带头为兵团战士争取应有的福利和权利,团党委对我恨之入骨。

团党委书记谢政委多次找我谈话,软硬兼施,我不为所动。最后团党委来个秋后算账,要求师部派工作组进驻三连,专门调查我。几次欲置我于死地,此为后话。

转眼秋风乍起,树叶初黄。

酷暑渐弱,天气开始凉快,人的感觉舒服多了。

只是此时很多庄家都成熟,须要及时收割。我们的工作量更大,更累,更能吃。

天气凉快,食欲更好,人更馋,更觉得吃不饱。

我们开始对定量分饭不满。

食堂定量供应三餐的方式太死板,不合理因素太多。

人的饭量不同,你若想中午少吃点,晚上多吃点,或中午多吃点,晚上少吃点,都不行。

男生觉得分的饭不够吃,想额外掏腰包多买点饭也买不到。

女生则觉得这些饭吃不了,硬撑着吃是浪费,也不舒服,想少吃点节余点也不行。

细心的人会发现,此时,有的女生会端着饭碗走出去,站在或蹲在路边吃饭。而她的心仪之人此时也会不约而至来到她面前。无需言说,女生会将碗里的饭分一些给对方。

这情景太默契、太美妙、太诱人、太让人羡慕。

我对男女间恋爱,最初的朦胧梦想,就是和我在一起干活、生活的人里面,有一个美女,她饭量很小,经常将她自己碗里的饭分给我一些,而不给别人。

让我的室友们羡慕嫉妒恨去,哈哈!

可惜梦终究是梦,虽然黄梅戏《天仙配》正在全国风靡,但现实中只有董永,没有七仙女。

一高兴,或者一不高兴,我就用筷子将碗一敲,放声高歌黄梅戏电影《天仙配》中,严凤英扮演的七仙女的、经过我改编的唱段:上无片瓦我会怪你,下无有寸土我是不干的,我要是瞎了眼睛跟你成夫妻,不需要海枯石烂,我花烛之夜也会逃婚的。

室友们会一起帮腔齐唱:来来来你二人快快拜天地,哐哐哐哐哐呲呆呲啋哐,黄粱美梦好夫妻!

立刻满屋大笑。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对戏剧唱词的改编尝试。

我们开始给食堂提意见,要求食堂采取卖饭菜票,大家凭票自由买饭菜。自由打饭,吃不了的可以节余,不够吃的可以自己掏饭菜票再买。

你们何乐而不为?

我们这个意见,还是先在班长面前提,班长再跟事务长提,事务长再向王书记汇报。

王书记也觉得分饭有点问题,用饭菜票也没什么不好,最终同意了大家的要求。

说到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严凤英,不能不说严凤英之死。因为太震撼,也因为历史太容易被人遗忘。

现将历史学家章立凡《我们的“七仙女”——黄梅戏著名演员严凤英文革惨死记》一文中的部分内容,节录如下:

“七仙女”(指严凤英)竟被开膛剖腹,而且是当众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一个怎样疯癫、倒错的世道,才会导致这种惨剧?堪比中国古代凌迟剖腹,碎棺戳尸的阴惨之刑,昭然施行于二十世纪,现代中国人的常识、伦理底线哪里去了?

直接施暴者,是一个军代表,他的权力来源是什么,竟可以令他如此丧尽天良而不被制止?谁又应当负责并被追究?

八十年代我因采访书写的缘由,闻听过无数文革惨祸,可是严凤英的遭遇,还是让我听得喘不来气。那是一九八八年岁尾,我带《五四》剧组南下,首站直奔安徽,目标是两个安庆人:刚刚找到墓冢的**首任总书记陈独秀,蒙冤二十年的“七仙女”严凤英。十二月十八日记载:“中午一时抵合肥,住炮兵学院。晚上与导演去找王冠亚(严凤英丈夫),未遇。”十九日记载:“下午再去王冠亚家谈严凤英事件。极惨。严吃安眠药自杀后,被剖腹。”我从当年的采访记录里,也找到了王冠亚的口述,有两页,第一句便是:“严凤英六八年去世,已二十年了。”


王冠亚(严凤英丈夫)写道:

“严凤英死后不到一个小时,剧团的领导就赶来了,任务只有一条:严凤英之死有不少疑问,有人检举她是国民党特务,是奉了上级命令自杀而死的,所以要剖开她的肚皮挖出她的内脏,检查她肚子里的特务工具!医生也不同意开,他们只会按医疗的方法开,而这是公安部门刑侦的技术,他们没学过,不会开。而领导讲,现在不是治疗的问题!”   

“他们开刀时,红梅剧团派了四个人在严凤英身边监视,‘屁派’一个男造反派头头,‘积派’一个女造反派头头各站两边,上方站的是‘革命干部’,下方站的是那个军代表刘万泉。医生用手术用的小斧头从咽下砍起,向下一根肋骨一根肋骨地砍,然后把内脏拉出来,剖开,找他们听到检举的所谓‘发报机’、‘照相机’……等‘特务工具’——当然一无所获!只查到一百多粒安眠药片!当劈到耻骨时,膀胱的尿喷了出来,那个军代表悻悻地说:‘严凤英,我没看过你的戏,也没看过你的电影,今天我看到你的原形了!’可见得他的‘阶级仇恨’是多么深!”

“我倒不是为江青开脱罪责,一般讲,严凤英之死是江青的文化专制主义所害。但是,江青委实没到合肥来!更没有介入安徽省红梅戏剧团的文化大革命,直接责任是谁呢?那些斗过严凤英,诬陷过严凤英,尤其是整过严凤英的人,没有一个敢承担责任,那个刘万泉还被评为‘活学活用的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保护起来了!党为他承担了责任,他却丝毫责任也不承担。后来,我们一位杨同志去问他,为什么把严凤英往死里整?他说:文化大革命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亲自领导的,要向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开火,在安徽在剧团不整严凤英,整老鬼呀!他理直气壮推得一乾二净,一点责任也不承担。”

不了解文革罪孽和还在怀念文革的人,都可以看看这段文字,重温一下文革令人发指的滔天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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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拜读中,醉汉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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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33# 半醉汉
哈哈,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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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法定假和废除分饭对于工作累,吃不饱,工资低,买什么东西都要票证的社会现实,大家都没什么怨言,或 ...
半醉汉 发表于 2014-9-23 09:32


惨不忍睹,那些时候,回想起来就后怕,说得对,出手打人、治人的人不该逍遥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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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国庆演出和没衣服穿

一九六四年十月一日,即国庆节当天,姓郭的女团支书带着后家湖分场临时组建的演出队,步行来到大圹圩农场总场场部,参加总场举办的庆祝建国十五周年文艺演出。

在八月中旬的时候,后家湖分场就接到了总场的通知,通知要求各分场和各生产队,都要有节目到场部参加庆祝国庆的文艺演出。

后家湖党支部王书记对此不屑一顾,姓郭的女团支书则对此很重视。

姓郭的女团支书经过动员、说服,在我们六安地区的知青中,组织了一支临时演出队。会拉二胡的田本阳和一个姓蒋的女生当队长,编排了一个歌舞节目。记不清楚节目叫什么名字,反正是歌颂社会主义的。除了乐队五个人,还有三个女队员和六个男队员。

田本阳要我参加,我说没兴趣,婉言拒绝了他。

第二天,我听说为犒赏演出队队员们工余在晚上排节目的辛苦,公家每晚供有一顿免费夜餐。姓郭的女团支书还许诺,国庆演出后,演出队放假两天。

我有点后悔没有参加演出队。

恰在这时候,一个在生活中英俊潇洒,一上舞台就痴呆傻瓜的男队员,在排练中一听音乐就晕头转向,连路都走不好,被姓蒋的女队长愤怒开除。

这样一来,演出队少了个男演员。

田本阳复来动员我参加,我就汤下面,欣欣然点头。天天分的晚饭都不够我吃,参加演出队好歹先混几晚上夜餐吃再说。

后来,凡是单位举行的文艺排演,理论学习、体育比赛,以及写墙报、写标语,只要是能不下地干活的事情,我都积极参加。

怎么说是你的事,听不听是我的事,觉得对不对是我心里的事。

一个正常人,谁心里没一杆秤?

四十多年后我写了一只曲子发在网上,叫《哭也是过,笑也是过》。

曲曰:

老家伙!哈哈,这称谓不错,咱也跻身在老家伙。嘻嘻,只咱解放战争未赶上,抗美援朝没撵着。更别提革命暴动举红缨,在抗日战场把鬼子戳。天生的红五类,却没给地主扛过活。少年时知道反右派,大办钢铁紧接着。逃学田头捉泥鳅,只为灾害肚子饿。咱勒住裤带听大戏,浑忘却家中无米锅。哭也是过,笑也是过。未至弱冠便下放,十几年美青春全耗在泥巴窝。饥寒交迫又怎着?煤油灯下读红楼,吟风弄月荒草坡。且把唐诗当美酒,暂将宋词作大馍。写标语权当习书法,搞宣传只做练歌舞,管它是武场锣鼓,文场二胡,咱都掺和。悲也要过,乐也要过,急流勇退为自在,笔墨情趣写蹉跎。风花雪月,诗酒琴棋,一样消磨。更兼妙哉英特网,把世界都缩在被窝。打字不怕一指禅,添加删除不罗嗦。有人说:嘿,这老家伙!闲言碎语耳旁过,照样沉溺在屏幕,图个自己快活!

一九六四年十月一日当天,我们演出队全体人员,在姓郭的女团支书带队下,一早从后家湖出发,步行六小时,始达大圹圩场部。

当晚演出地点在场部大餐厅,没舞台,无音响。拖拉机发电拉线接灯泡照明,印象深刻。

各队演出的节目也极其简单,没留下什么印象。

只记住了当晚的伙食有猪肉,量也不少,十分好吃。吃饭的时候,姓郭的女团支书在众人面前,将她自己碗里的猪肉,扒到我碗里一些。

她的这一举动,倒是跟我的幻想有点像。只是没我想象中人漂亮,年纪差别也太大。想象中分饭给我吃的人比我小,她却大我十岁。相差太远。

我知道她吃不了那么多肉,我不是不领她的情,我是明白她此举并非对我情有独钟。

但我也笑纳,权当是助人为乐。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背后却没有任何浪漫的故事。

窃以为,她用心良苦,依然是在曲线工作,在争取我入团。

可我有我的算盘。

入了团,我就要在工作中不怕苦、不怕累,合算么?今后做事,还要吃苦在先,享乐在后,我会这么傻么?

人各有志,很多人跟我这样的人想的不一样,他们都在积极要求入团。

但并不是你写张入团申请书递上去,团支部就会批准。

团支部也在筛选,不惜将许多想入团的年轻人拒之门外,来保持共青团的纯洁性。

为入不上团,不能成为共青团员,也有很多人自尊受损,悄然落泪。他们积极要求进步之心,受到冷遇。他们为此痛苦不堪,这些,我都能理解。

先生则对此评论尖刻:“恬着热脸给人暖冷屁股,人家还不稀罕。何必?”

我还见过一个女生,因入不上团,在寝室里如丧考妣似地嚎啕大哭。

至于吗?你说,她这是真哭?还是假哭?

反正我是最厌恶这样的表演。

庆祝国庆晚会结束后,圩内各生产队的演出队都各自归队,而我们后家湖演出队因路远回不去,被安排住在场部。

当夜我们都睡在地铺上,所谓地铺,也就是地下铺点稻草,上面放一床芦席。没被子,没枕头,有很多蚊虫。

我们只好和衣而眠,打自己,蚊子咬那打那。

此行收获,是我知道了大圹圩农场是县级规格,场址紧靠高邮湖,直属省农垦厅领导。全场共有千余名安徽各地知青,几百名老农垦工人。圩内面积包括等待开垦的处女地,有三万多亩。已经开垦的土地,都是水田。


后家湖分场基本上都是旱田。

秋收季节,要割黄豆,割芝麻,割高粱,割荞麦,摘玉米,摘棉花。也要割稻子,当然是旱稻。

说是现代化农场,机械化程度却很低。除了耕地和少量播种使用机械外,收割小麦、稻子、黄豆、芝麻、高粱、荞麦、玉米,乃至红薯、马铃薯、花生等等农活,从收割、运输,到脱粒进仓,都要我们肩挑手割,用原始的劳作来完成。

环境恶劣,工作劳累、苦,自不必说,可没有任何劳保用品,却很难让我们想象。老农工对此已经习惯,似乎没有劳保用品,乃天经地义。

安排我们工人喷洒农药,没有口罩,一个个居然毫无怨言。

领导对这种极易中毒的违规操作,不仅不加以制止,还大加鼓励,谓之是艰苦创业的革命精神。

堂而皇之的革命口号下,完全漠视工人生命和健康。

而工人自己也已习惯了违规操作,特别是老工人,至今尚有许多人以此为荣,认为这是革命传统。

悲乎!

生活、生存的重重困难,接踵而来。

吃不饱饭,是第一大难题;没衣服穿,立刻成为我们生活中第二大难题。

挑担子是最损耗衣服和鞋子的,一双新买的胶底帆布面子的解放鞋,一个月就穿破了。一件新衣服,肩膀上的布,几天就会被扁担磨破。

而买布、买毛巾、买鞋、买袜子,但凡是纺织品,都要布票。

政府规定,每人每年的布票供应标准,是发四市尺布票。

当时纺织业很落后,布匹宽度一般只有二尺多点。四尺布还做不成一件单上衣,只能勉强做一件短袖衫。故民间对衣服,有“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之说。

这绝不是说笑,是令人心寒心酸的社会生活真实历史。

我们男生之间相互借衣服、借鞋子穿,很正常。

传说西晋竹林七贤中刘伶,性情旷达,不拘礼教,常醉后裸体在屋里品茶、吟诗。某日客访,见刘伶如此模样,说:“礼教中人,何如此行径?”刘伶曰:“我以天地为房屋,以房屋为衣裳,你怎么跑到我裤子里来了?”

我等非圣贤,没刘伶那种潇洒。但住在集体宿舍,也有为惜护衣服,全裸睡觉的。

爱惜衣服,没人教。我们知道一针一线,来之不易。

挑担子运庄稼,许多男生包括我,都舍不得穿上衣,怕扁担将衣服磨破。大部分人都是光膀子赤膊上阵,顾不得文雅二字。

还有不少人为心疼鞋子,或者没鞋子,干脆赤脚挑担。很多人脚底板被地里的庄稼茬子和碎石子戳破,而这种工伤若不是很严重,是不准休息的。

一室友曾在寝室抚摸着被扁担压的红肿的肩膀对我说:“皮磨破了能长,衣服磨破了,我怎么办?”

至今思来,犹自心酸。

挑担子虽是重体力活,照样不分男女,至多女生担子的重量少点。规定是男生每担至少一百二十斤,女生是八十斤。

女生都很文雅,为惜护衣服,会在新衣服的肩部打个临时补丁,以防扁担磨损衣服。有人则用旧布专门做个扁担垫子,很实用。

就在这时候,十月十六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没有广播,报纸不是当天的,且必须到分场办公室去看,所以我们当天不知道这件大事。

第二天中午,我们才听说这件事,很多人为我们国家有了原子弹而自豪。

当时我鞋子磨破了,坐在门口一面初学补鞋子,一面听他们的议论。

我心里则在想,这原子弹爆炸成功,与我有什么关系?对我会有什么影响?能提高我的生活吗?

同伴们还在身边在高谈阔论,兴奋异常。

一袭悲悯和疑问涌上我的心头,我这是自私?明智?还是落后?

一贯自信的我,心里闪现出短暂的迷惘。

迷惘稍现即逝,我很快断定,原子弹这玩意离我太遥远,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生钟爱诗书画,半世消磨烟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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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曰:

老家伙!哈哈,这称谓不错,咱也跻身在老家伙。嘻嘻,只咱解放战争未赶上,抗美援朝没撵着。更别提革命暴动举红缨,在抗日战场把鬼子戳。天生的红五类,却没给地主扛过活。少年时知道反右派,大办钢铁紧接着。逃学田头捉泥鳅,只为灾害肚子饿。咱勒住裤带听大戏,浑忘却家中无米锅。哭也是过,笑也是过。未至弱冠便下放,十几年美青春全耗在泥巴窝。饥寒交迫又怎着?煤油灯下读红楼,吟风弄月荒草坡。且把唐诗当美酒,暂将宋词作大馍。写标语权当习书法,搞宣传只做练歌舞,管它是武场锣鼓,文场二胡,咱都掺和。悲也要过,乐也要过,急流勇退为自在,笔墨情趣写蹉跎。风花雪月,诗酒琴棋,一样消磨。更兼妙哉英特网,把世界都缩在被窝。打字不怕一指禅,添加删除不罗嗦。有人说:嘿,这老家伙!闲言碎语耳旁过,照样沉溺在屏幕,图个自己快活!

日月出矣,灯火不熄,不亦劳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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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时也是做了肩垫,或冬天时围个四方形的围巾,可以叠起来垫在肩膀上,也是多隔几层布,保护肩膀不被压得那么疼的方法。

男生就脖子上挂个毛巾,可擦汗,可垫肩膀,用处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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