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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得事”的传奇人生


      “成得事”的传奇人生


“成得事”,姓陈,名德仕,吉祥四队人。在吉祥,甚至整个甘露公社,都是一个传奇人物。苦大仇深的贫农出生、抗美援朝志愿军战士、大队党支部书记、劳改教育人员、四类份子、揭帽普通社员,单就这一连串大相径庭的身份,集于一身,就足见其人生之传奇。

第一次接触陈德仕,是1971年4月。

那时,我刚结束了砂石队自我摧残、放荡形骸的生活,回到生产队。当油菜籽泛黄时,队长问:“你劳力好,愿去油坊干一季吗?”我不假思索,点头应允。于是,在我知青生涯中,又多了一段经历。油坊,是真正男子汉争着去的地方,劳累是有点,却每天有肉吃、有酒喝,一季下来还可以挣几百个工分。

油坊的工人,都是由各生产队抽调来的,陈德仕也在其中。他,四十来岁,高高的个子,略显单薄。看得出来,他是大队油坊的常客,挖枯、拍枯、踩枯、拉飞、加楔、抱撞杆头,都是行家里手。在油坊那批人中,唯有他说话风趣,能言善辩,吹荤壳子含蓄隽永,让人忍俊不禁。他对我相当照顾,这一季的油工中,我是唯一的新手,虽说每块肌肉都有用不完的劲,技术却不行,所以在他与徐德贵力主下,我当了挑油工,负责把全大队一万多斤征购挑到国家油库。这活路洒脱,每天跑三趟,行程四五十里,每次一百二三十斤。

陈德仕也喜欢抿两口小酒,但酒量平平,却常常怕我没喝够兴,往我碗里斟酒。每每他值夜班,晚饭我都会喝得二麻二麻的,然后挤在他床上,听他吹荤壳子,睡素瞌睡。

对陈德仕更深层次了解,非常偶然。一次晚饭,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时,五队的老王无意中喊他“陈书记”,我见他并没反驳,而是欣然领受,甚感奇怪,就问,“老陈,你当过书记?”“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提它没意思。来,喝酒喝酒。”好奇心驱使,第二天晚上,我去代销店陪王忠元闲聊,忠元兄才为我详细讲了陈德仕的故事。

陈德仕出生贫寒,夹江刚解放就参加工作,1951年成了夹江首批农村党员,同年怀揣保家卫国之心,参军去了朝鲜战场,复员后成了农业社领导,公社化后选为大队党支部书记,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深受群众拥护。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陈德仕最大的不幸,是结婚十多年,老婆没有为他生下一男半女。在农村“绝代户”,自觉低人一等,邻里纠纷吵架,即使有理,还未见仗,就输了半截。

于是望子心切的陈德仕,另辟蹊径,铤而走险。1963年,他与三队地主份子王某的女儿恋上了,女方怀孕后,陈德仕喜出望外,干脆就把女方接到自己家,并与老婆协商好,离婚不离家。不久那王姓女子生下一女,全家沉浸在欢乐之中。正在这时,轰轰烈烈的“四清运动”席卷而来,工作组进村。这次运动是要对基层干部进行一次“清政治、清组织、清经济、清思想”的教育,以阶级斗争为纲,严防被推翻的剥削阶级、地主富农,企图复辟,伺机反攻倒算,千方百计地腐蚀干部、篡夺领导权。

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地主份子心怀歹毒,使用美人计,拖我基层干部下水。这还了得,陈德仕的事情,不正好是这方面的活教材吗?工作组反复上门,要陈德仕迷途知返,揭露地主份子的狼子野心。而陈德仕就只有一句话,“人家没有腐蚀过我,是我主动的。”陈德仕此言,绝非虚假。关于他二人如何对上眼的,有几个版本,个个都是陈德仕是主动一方。相较之下,我认为其中有个版本可能更接近本真。

话说“粮食关”结束后,阶级斗争这根弦又开始绷紧,“四类份子”的义务劳动又频繁起来。一次义务劳动,陈德仕发现三队那个地主份子没到,说是摔伤了腿,警惕性很高的陈书记,就去他家探看究竟。见老地主果然拄着拐杖,行动不便,就额外开恩,说在没有好熨帖之前,义务劳动就可以不去了。老地主感激涕零,忙吩咐女儿留陈德仕吃晚饭。这个十八九岁的黄花闺女,自懂事以来,还没见过有人如此关心她老汉儿,对陈德仕很有好感,饭桌上斟酒、夹菜,忙个不停。饭后,还打着手电送陈德仕上大路。也许就在这天,陈德仕有了另辟蹊径的想法,经常找机会,教育该女子,“出生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一来二去,一个需要关怀,一个需要传宗接代,两人就对上眼了,相传两人幽会的地方,就在陈德仕家里。这事,陈德仕的老婆肯定心知肚明,工作组找她了解情况,让她勇敢地站出来揭发,她总是抱着那个与她没血缘关系的女儿,一言不发。

工作组耍尽师刀令牌,都拿陈德仕没办法。于是,公社工作队长亲自出马,将陈德仕叫到公社,给他最后机会,悬崖勒马。队长是个女的,姓曹,时任副县长,苦口婆心,想挽救陈德仕,谁知陈德仕油盐不进,还说,“想要儿女,是人之常情,你每天不是还要回家睡觉吗?”“好嘛,你是要后代?还是要党籍?”“要娃儿。”“你这个陈德仕,真是‘成得事’啊!不可救药!”

不久,陈德仕因犯“重婚罪”,获刑两年。一个歇后语也在甘江一带流传开来,“同心大队的书记——成得事”。

陈德仕刑满释放,正是“文革”闹腾得最厉害时,被公社造反派戴上“坏份子”的帽子。经常在贫协监督下,和他老丈人一起参加义务劳动。陈德仕好像不以为然,生活过得相当滋润,回家有两个女人经佑,特别是后老婆又为他生下儿子后,他逢人总是乐呵呵的。比“文革”进入斗、批、改时,摘掉他头上那顶错戴的帽子还高兴。

忠元兄还绘声绘色讲了个故事,足见前妻在陈德仕家中的地位。一天,大队的“四类份子”义务劳动,一群小孩在一旁玩,其中一个突然惊辣辣喊:“成得事,我日你妈!”紧接着,其他孩子也有节奏地喊起来。 陈德仕仿佛熟视无睹,照旧笑呵呵干他的活,待那些孩子自觉无趣,注意力转移,他才走过去,铁青着脸,一把抓住为首小孩胳膊,拎起来,往自家坟山走。其他孩子见状,迅速作鸟兽散。陈德仕拎着那娃儿,来到他母亲坟头,往墓碑下一扔,呵斥道:“去嘛,我妈在这儿卖泥巴饼子,去日嘛。”那娃儿早就三魂吓落了两魂,哇哇大哭。这天晚上,那娃的父亲带着娃,到陈德仕家理论。陈德仕笑嘻嘻回答:“你娃儿要日我妈,我带他去,还拐了么?”“你把娃儿的手都要扯脱了,一直喊痛,医药费咋说?”此时陈德仕前妻抱着奶娃从里屋出来,慢条斯理说到:“要是老娘在那儿,不要说扯脱手杆,老娘要把他雀儿掐来甩了。蛋黄都没干,就想日人,还有道理,硬是灶门间耍龙灯——怪都耍出来了。想日人,回去日,给老娘滚得远点,少在我们家扯横筋。”

那一季油坊劳动,我和陈德仕成了朋友。他家有几株李子树,那李子又脆又甜,每年都要送我一些。还有一次,他请我去他家吃“李子下酒”,见有客来,前妻与现妻忙上忙下,配合默契,一会儿就张罗了几个下酒菜,“李子”倒成了配角。再后来,我调回大队村小任教,正好教他女儿班级,那女娃样子像她妈,身材像陈德仕,比同龄女孩子要高出半头,一直是班上的体育委员。我在大队教书五年,晚上我们“扯二七十”,输了就罚跍(kū),陈德仕常带着他的宝贝儿子在一旁观战,久而久之他也学会了,间或也上场玩几把。有时边打牌,边“李子下酒”,他还戏称我是他父女的老师。

陈德仕的女儿小学毕业那年,我们村小办起了戴帽子初中,我又教了那女娃子两年。当这个年级参加中考三天后,我就仓促迈进高考考场(此事后文有记叙)。在我记忆中,此后只见过陈德仕一面。1991年,我老婆“农转非”,我设宴告别吉祥的朋友们,陈德仕也在其列,记得我去请他,很费了些唇舌,他还是没犟赢我。再后来,我回吉祥,都是来去匆匆。

大约2010年前后,陈德仕与原配相继去世,王姓后妻,忙上忙下,在陈德仕父母墓旁,把他们风光下葬。

2014年,我回吉祥访故旧,曾见过王姓妇人,满头白发。据说她的孙子在甘霖一个瓷砖厂打工,已经有女朋友了。

哈哈,没整巴适,字体大小不一。重新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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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生产队也有一位抗美援朝的老兵,不知道是什么问题,也是“坏分子”头衔,每天打砖烧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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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克兄娓娓道来,我们听得有如听故事一样有趣。

我下乡的村里也有,原职是公安局的干警,因犯“男女关系”? 被戴上“坏分子”的帽子,在生产队(他的原籍)里被监督劳动。——后来也平反了,补了一笔钱。有点趾高气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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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行路,快乐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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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血有肉的人,才是大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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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得事是乡下能人。我下放生产队队长召茂1米8壮汉,干农活是把好手,美中不足2口子无生育。也不知男方还是女方问题?他们是从小抱养了一个女孩,与我们年龄相仿,大队宣传队唱祁剧沙家浜阿庆嫂的活泼女孩。
至于路兄说地富出身当兵,村里有个富农每月享受伤残军人抚恤金。他抗美援朝参军,据说还未上战场,行军路上遇空袭被机枪子弹打掉半个右脚趾头?在前线流过血,任何政治运动沒人敢动他。村里人皆嫉妬他,负过一点轻伤但不影响干活,在村里是吃十分的壮劳力(也是约1米8大汉),每个月去区公所领15元抚恤金就故意拐着脚走?(当年鸡蛋才5、6分钱1个,15元在乡下是笔巨款)我说,你们不要眼红人家,那钱是命换来的!飞机上机枪再打过来2寸,打在身上小命还不玩完?
日月出矣,灯火不熄,不亦劳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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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插队那里,外公的弟弟在那里上门,土改时是积极分子,后参加工作到省公路局去修昆洛公路,反右时被打成右派,遣送回乡劳动改造,受不了持续的批斗,大跃进时期5个人又约着跑缅甸,2人跑出去,他被抓回来了,继续受着批斗。有一次批斗,大队要我去带喊口号,我立马找到大队书记,说这不合适,书记挺理解的,马上换了人。
一生知足,平凡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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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各位新老朋友。这两三年经历了家严、家慈病故之痛,加之义务事务缠身,很少回“家”看看。老克今年年届古稀,饭量酒量尚可。孙女已上中学,住校,日后一定多来走走。
  蓦然妹子、智和兄,我这个版主太不称职,你们操劳了。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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