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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骨匠”杨长华

        “捏骨匠”杨长华

“捏骨匠”是对民间骨科医生的称呼。毫无蔑视之意,在我下放的地方,往往对有一技之长的,都称之为“匠”,木匠、石匠、篾匠、夹泥匠、剃头匠、弹花匠、杀猪匠、教书匠。

杨长华,吉祥七队人,接骨逗榫的技术,在甘江区一带有点名气。早年曾师从夹江民国时期骨科大家“南倪北邓”中的“倪瞎子”, 即县志有传的德技双馨的倪绍成。后来在甘江摆过摊,公社化后,年纪使然,便不再行医,在家带孙子,只是人们找上门求医,他才勉强为之,象征性地收点药酒钱。吉祥七队,由三个小村落组成,河坝的胡村、坎上的杨村、田坝中的陈村,三姓人口基本相等,大队长姓陈,队长姓胡,副队长、保管姓杨。杨长华在杨姓家族辈分最高。

杨长华一家,我认识最早的是他孙子----冬娃。

我们是在胡茂林处认识的。

胡茂林是七队知青,寄居在一陈姓农民家,与我下放处直线距离不到一华里,穿过一坝田,跨过通往大队部的机耕道便是。都是在甘江铺长大的,彼此常串门闲聊。

冬娃也是胡茂林知青房的常客,很阳光帅气的小伙子,他奶奶去世早,父亲在县机械厂上班,家庭经济情况好于常人。冬娃一有空就往胡茂林处跑,完全像胡茂林的跟班,经常从家里带些豌豆、小菜,偶尔也“偷”些香肠腊肉,帮我们改善伙食。那时,冬娃经媒人撮合,已有对象,女方叫香姑,有几分姿色。有一次,他居然将香姑晾在家里,跑过来听我们吹牛冲壳子,气得香姑饭都不吃就要走。

第一次与杨长华接触,是1974年10月27日。

胡茂林几经周折,推荐上了四川医学院,成了大队同期下放的18个知青中第13个幸运者(如果算上自杀的江泽慧的话)。这天,胡茂林设告别宴,摆了两桌,请来房东及大队和生产队的头面人物。受胡茂林之托,我成了其中一桌的“酒司令”,杨长华也在这一桌。

杨长华时年六十余岁,慈眉善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显得很精神,一袭土白布布纽对门衫,一根两尺多长的烟杆斜插在衣领背部。同桌的人都尊敬他,陈大队长也一口一声“杨老师”的称呼。

“哦,今天我们这桌,老师打堂堆啊。”房东陈大爷说。

“按蜞蚂子的,教书匠而已。”我接过话茬笑道。

“吴老师说得对,如今称老师的都走背运。我就是个接骨逗隼的捏骨匠。”杨长华附和道。

“杨老师,你老辈子好福气啊,腊月就要接孙儿媳妇喽,明年就有重孙抱喽。”看着帮忙端菜的冬娃,陈大队长不无羡慕地说。陈大队长的儿子,在部队当官,年初才娶了杨长华一个侄孙女随军。

“啥子福气哟,自己肚子痛,自己才晓得。大队长,你儿子当兵提了干,那才是真正好福气哟。”杨长华看似平静的回答,却掩饰不住内心骄傲。

“杨老师,一工一农,永不受穷,我们生产队,那个比得上你这老太爷啊。”同桌的胡队长也开腔了,“我们生来就是磨骨头养肠子的命,唉,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要说命好,人家胡茂林才算真正命好。啧啧,大学生了,二天当了医生,我们看病就方便了。”看到胡茂林过来敬酒,房东陈大爷岔开了话题。

已经有些醉意的胡茂林,马上答道:“我在这里当了五年农民,蒙各位老辈子照顾,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跑快点。喂,克哥,帮我把老辈子些陪好,掺酒,掺酒。”

从这以后,我与杨老师就熟悉了。第二年,生产队在机耕道旁,平了一片无主坟地,为我修了知青房,我就摆开在吉祥终老一生的架势,将妻女迁了过来。经常看到杨长华,含着烟杆,在机耕道上散步。偶尔也会到我知青房坐坐,让我品尝他上好的叶菸。

再后来,冬娃的儿子会走路了,有时杨长华散步时,也会牵着重孙。

与此同时,我的怡儿也长大了。我与老婆,一个要忙教学、一个要忙挣工分,怡儿就成了野孩子,经常跑到公房去玩。公房的晒场坝,是孩子们的乐园。怡儿当时最爱同比她稍大一点的娃娃们玩“簸箕大簸箕”游戏,几个或十几个手牵手围成一个圆,然后在“簸箕大簸箕”的喊声中转起来,越转越快,直到有人被转倒。记得那是1977年秋的事,怡儿还不到三岁。一天黄昏,我们正在家忙碌,邻居家小孩跑来报信,说怡儿在晒场坝摔倒了,哭得很厉害。我们庚即赶过去,只见怡儿脸色卡白,左手不能动弹,有人说,怕是骨头断了吧,快去找杨老师看看。

我们抱起怡儿就往七队跑。杨老师一家正准备吃晚饭。

“吴老师,别着急,我估计是扯脱了臼,让我先看看。”杨长华问明情况后对我说。

他熟练地摸了一遍怡儿的左臂,轻描淡写地说:“小意思,是肩膀脱臼。冬狗儿,把药酒拿来。哦,小朋友,别哭,马上就不痛了。对对对,乖乖乖。”说着、说着,他扶着怡儿手臂,轻轻一抬。“好啦,复位啦。小朋友,不痛了吧?”然后,他给怡儿擦了点药酒。并告诫我们,最近几天,别让孩子这只手着力。

我们非常感激,要付治疗费。杨长华死活不收,说是举手之劳。要不是我们说家里还摆着一摊子事,杨长华还高矮要留我们一家吃夜饭。

杨长华是个好人。但是天底下并不是所有好人都有好报,就在这一年冬,冬娃小两口发生矛盾,香姑一气之下,带着娃娃回了娘家,数日不归。杨长华责令冬娃去接,冬娃整死不去,爷孙俩闹得很不愉快。当晚,鬼迷心窍的冬娃喝下农药,没有抢救过来。

冬娃走的那年,杨长华刚好满七十。虽然壮年丧妻,老年夭孙,多有不幸。但四世同堂、四邻尊敬、鸠杖庞眉,在当时农村的确少有人企及,杨长华也很快从失去冬娃的伤痛中走出来。机耕道上又出现了他悠然自得、安享晚年的身影。

可是,谁曾想,天都要亮了,还尿了一泡尿。

得知杨长华出事,是1979年夏天。我大一结束,暑假回到吉祥,老婆说:“晓得啵,杨老师出事了。”在老婆不无叹惋的叙述中,我知道了刚刚发生不久、轰动甘江的故事。

冬娃死后,香姑挑起了一家的重担。香姑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天有不测风云,在一次劳动中,香姑挑粪滑到,挫伤了屁琶骨,步履维艰。家里有现成的骨科圣手,医治当然不在话下。不久,香姑又能出工了。也在此时,香姑发现身体异样,这是怀孕征兆,万般无奈,香姑告知了杨长华,老爷子也慌了手脚,密谋去县医院悄悄处理。

当时刮宫,必须有大队证明。这一下,露陷就必然了。香姑苦苦哀求,手术是作了,院方也把事情反馈到公社。公社派人下来一查,丈夫去世年余,还怀孕,这还了得!香姑被带到公社。

那些年,不少公社干部对审查这类案子趋之若鹜,尤其热衷深挖细节,还要叫被审查人写出详细的书面交待。三洞区有个半文盲干部,单独审讯一偷情寡妇,审着审着,便欲火难耐,与寡妇演绎起细节来,被现场捉拿。案情明明白白,几个头头却轮番上阵反复深挖细节,并将“半文盲”的交待,作为酒后茶余的谈资,如“半文盲”将“摸”写成了“磨”,将“奶奶”写成“乃乃”,由于写得潦草,“乃乃”字体脱节,就成了“1313”,于是“磨盘B”、“1313”在夹江就成了至今还有生命力的词汇。

香姑的主审,是X某,因为香姑没上过学,X某就带了个J姓女干部作记录。X在甘露公社以训人刻薄闻名,人称“X刮刮”。那个女干部,当过王秉才的情妇,王东窗事发,她就进了学习班,与王秉才划清界限后,调来甘露的。香姑哪里招架的住这对男女的攻势,哭了半天,只得如实交代,奸夫是杨长华!并反复说,不能怪爷爷,是她主动去爷爷房间医屁琶骨的。令X刮刮们失望的是,问到细节,香姑就一个劲地哭。

虽然没能满足道貌岸然者们的阴暗期盼,隔代“烧火佬”却是世间奇闻,打了鸡血针般的X刮刮们,把杨长华带到公社,希冀有所斩获。谁知,不管X刮刮们弯酸刻薄,还是暴跳如雷,杨长华都是“哑巴卖B----日死不开腔”(X某之语)。审讯者无计可施,索然无味,把杨长华羁押了两天,就放了。

一向德高望重、数十年行不由径、受人尊敬的杨长华,从此再没迈出家门半步。两年后,便郁郁而亡,没设道场、没有花圈,草草薄葬。香姑则自我放逐,终日在自家责任田拼命劳作,积劳成疾,后杨长华而去。

如果冬娃没自寻短见;如果香姑没摔伤,即使摔伤的不是屁琶骨;如果干柴与烈火有一方戛然而止;如果……

如果如果,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电视剧《渴望》歌曲词:
悠悠岁月
欲说当年好困惑
亦真亦幻难取舍
悲欢离合
都曾经有过
这样执着
究竟为什么
漫漫人生路
上下求索
心中渴望
真诚的生活
谁能告诉我
是对还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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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情,在村子里也听过。
一生知足,平凡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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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行路,快乐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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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叹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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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插队队的公社,也有一著名的乡土骨科医生,十里八乡的人受了伤,不管轻重,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叫了他,他都会赶到。他的几个儿子也耳闻目睹,学了不少。有一个在我班上,上课时,常在农民在外请他去看病。有一次我腰闪了,他就叫几个同学把我按在床上,进行推拿。现在他早已过世,几个儿子在不同的乡村当社区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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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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