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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民师岁月

       我的民师岁月

我下乡十年,其中干了八年民师。这八年,储满了我的挣扎、绝望与沉沦。

1971年初,吉祥村小的公办教师高泽民病假,村小负责人胡春伦找我去代课,我欣然同意。胡春伦是民办,夹中高63届毕业生,对人随和,颇有正义感,我们很谈得拢,当时学校只有三个班,两公办一民办。代课两周,挣了12元烟酒钱。我正式开始连续教书,是从1971年9月开始的。为了原汁原味,反映这段民师生涯,在本章回忆录中,就尽量选用当年留在日记中的文字。



          粉笔屑下第一年(记于1972年8月)

这一年不是单纯的教书生活,它浸透着欺凌与屈辱。学生时代,我就憧憬过当一个人民教师,也曾为之奋斗过。没想到,如今却成了我万般无奈之下不得已的选择。原本希望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今我又成了什么样的人了呢?

九月初(1971年),我在朋友们的力荐下跨进甘露中学代课,月薪25·5元,任初73级1班班主任,上语文,并上这个年级三个班物理,这是一个春季入学的年级,同年级的陈开云、李继春两个班主任,都只是教本班语文,两位老兄为我鸣不平,校革委主任X说:年青人嘛,挑挑重担,对他成长有好处。这个X,还有一个头衔,县革命委员会委员,老师们都叫他“X委员”,他对此称呼相当满意。

对于繁重的课程,我也欣然领受,甘露刚刚办初中,物理器材等于零,我就自己动手制作教具。孩子们很喜欢我的课,也很喜欢我这个只比他们大几岁的老师。我也很快和一些脾气相投教师融合,早我一学期进校的德洋兄,自然不必说,其他如陈开云、杜高异、夏少福、李继春、夏应达、卢绍兴,更加年长的还有陈安富、帅君民。这批教师很有趣,平时都以“爷”字相称,没多久,我也混进“爷”字辈行列,被喊成“克大爷”。

但是,我对X委员几个,总没有笑脸,有时还以路人视之。我不吹、不捧、不舔、不贴的天性,让他们认为我孤傲。于是,我开始倒霉了,他们频频听我的课,吹毛求疵乱批一通,放话要辞退我。十月底,机会来了,师兄夏文富川师物理系毕业分回甘露,X委员罗列了我一连串“罪状”,上报公社,请示辞退。我做好一切准备,还在班上给学生作了告别赠语。后来,我却没被通知离校,听说公社研究时,分管全公社教育的傅绍荣说,期中让人家走,没有道理嘛。更重要的是,文富兄来甘露刚报到,就调往甘江中学教高中,继而又调去了县中。

经此折腾,我变得愈加孤僻冷漠,深知露中不是我久留之地,于是抱着混满一学期的主意,每天只赶上课,下午什么学习都不参加,溜回生产队挣工分。但老实说,我并没有怠学生的工,相反与学生们更加融洽,学生们纷纷闹着,要我把他们教毕业。这样,我的“罪状”就更多了,什么自高自大、上课不备课、自由散漫……等等。

寒假前几天,X委员出面,召集我等四个“代”字号开会,德洋兄也在此列,此中有个Z某,不知啥关系,放假前一个月才来代课的,一个坑坑一个眼,他来后无所事事,X委员就叫他去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除了能把二胡拉得“叽咕叽咕”响,什么都抓不着缰,最后语言编排与舞蹈编排,还是由陈开云和我帮的忙。此人吹捧舔贴有时令人作呕,元旦节,学校会餐,酒肉管够,他去给X委员敬酒,一口一声感谢。应达兄甩了他一句:“干脆写一封‘受宠若惊书’,贴在校门口得了。”此人立即正色吼道:“夏应达,你还是老师,少在我面前说这些骚话!”全场愕然,继而窃笑。应达兄笑嘻嘻道:“Z某某,我哪句是骚话,说来听听。”Z某满脸涨红:“你才受精,你才若捅!”全场哗然。

再说会上,X委员先是虚伪地客套一番,继而说,按规定,你们几个代课的,就要回去了,下学期是什么情况,我也说不清。然后,让我们谈谈有啥想法。我首当其冲,毫无保留地谈了我对学校的看法,时而还弯酸他几句,还说了我不准备留在一个不受欢迎的地方之类的话。

虽然,我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但我完全没有料到,这次座谈会是为了对付我一人而开的。我认为,四人中可能会留下一人,那就是德洋兄,他早我们一学期到露中,各方面反映都好。谁知放假第二天,通知教师寒假学习,三人都在,独缺我一人!

据说排斥我冠冕堂皇的缘由是:我父亲的父亲有过二十多亩田地。既然如此,我倒霉活该!

接下来,听说他们三人直接转为公办教师。我活该!谁叫你父亲的父亲,教书攒了几个臭钱,要去买田地?活该活该!

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世人却都喜欢吹、捧、舔、贴。然而,我不会呀!此间,一次酒后,我趁醉意写了一首自度曲《落魂曲》(此曲后来我一些朋友读后,无不笑我狂得可以):

浮云西下,来去无牵挂,念悠悠天地,有泪如麻。

经多少晨泣夜嗟,担多少魂落梦怕,到如今,权卜个风流卦,有酒就饮,有棋便下。甭管他,堂前燕子入谁家,只顾我春将老流水落花。唉,空教我一腔热血无处洒,披头散发,长咏夕阳西下。

俺非夸大,论三教九流,无不通达,吟诗作赋,屈宋也嗟讶。俺也曾闻鸡起舞,梦牛斗紫华;俺也曾北海清谈,逐建安风雅。唉,为什么红芙蓉卖不起雪山的价(红芙蓉、雪山,其时香烟名,前者0·28元/包,后者0·31元/包)?世非无俊才,偏叫竖子亨达!谁管咱泰伯(吴氏先祖,周文王伯父)流亚,终日困卧在蘅门蒿下。

往事如烟,一片斜阳西挂,满腹才气起霉生芽,付渔歌樵话。偏哭天涯,偏哭天涯,啥韶华正茂,分明是,平羌水春流到夏。

事后,我曾想写封长信,以泄愤懑。但我劝自己,何必呢?世事岂可认真。

露中代课半年,像一个被主人强奸了的女佣,之后,又被一脚踢开了。X某之流强奸了我的情趣、人格,最可恶,事后还被奸尸,他们大造舆论,诽谤我。反击么?明知毫无作用,何必呢?于是,我听之任之了。

在露中的半年,抑郁笼罩着我。失恋的摧残、出路的渺茫、工作环境的压抑,我数度险些被击倒。我努力排遣内心的抑郁,在书中寻找宁静,这半年,我看了不少书,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郭沫若全集,都是在这半年看完的。较之格里高利,我比他幸运多了,起码我还活着。我也曾提笔,欲以我的初恋为蓝本,写一部定名《堕落》的长篇,写了两万多字,后因力不从心而束之高阁。

这半年,我最大的收获,应该是我对人生为何物有了进一步了解。

在寒假中,我被奸尸的现实证实后。我发誓再也不进露中、再也不仰人鼻息了。这时,大队找到我,让我到村小教书,胡春伦也专程上门,动员我去大队小学,他说,村小现在三个班,只有三个教师,已有两个公办,上面让大队自主招一个民师,我是最佳人选。最终,基于五方面的原因,我同意了大队的安排:其一,德洋兄、彬弟、焕章兄的一再劝解;其二,胡春伦的热情,他在疯传我有可能离开露中时,就把我的名字报到了公社;其三,长辈们的指责,不说父母方面,单是寒假来甘江作客的六爸,就和我作过几次长谈,他们还提出了我无法再坚持的原则,我的生命不是自己的,要懂得为爱自己的人活着;其四,有些人大肆放话,说我会觉得从中学到小学很没面子;其五,为了烟酒钱。

三月一日(1972年),我开始了小学教师生活。也许今生,这所大队小学将与我拴在一起。

在吉祥小学的半年,没有什么事情让我振奋过,恬静、闲适、机械、沉郁是我生活的基调。两个公办是女教师,高泽民和D,高老师教学认真,D是初师生,五短身材,三十多岁。村小负责人胡春伦是民办教师。在学校,我和胡春伦最合得来,他对人恳切,谈锋较健,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特别是面对惨淡的人生。他亲大哥是“四类分子”,当年高考,深受影响。

我教的是毕业班,不太费力。每天除了上课时间,我基本用在看书上,孔尚任的《桃花扇》、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就是这半年看的。我也偶尔写几句诗,抒发人生际遇感慨,《玩雪歌》、《梁甫吟》、《青春啊,你莫要怨我无情》应算是这一期的代表作了。而且,我还开始了短篇小说《清明雨》的写作,到暑假为止,已完成一大半,万余字。塑造了清旻、怀平与他们父亲和玉秋姐四个人物,清旻哥俩身上都有我的影子,特别是清旻,是以两年前的我为原型,只不过清旻死了,而我还苟活在人世。

在恬静、闲适、机械、沉郁的生活中,也间或有不幸的事冲击我,宛如安谧的梦境突然被搅碎。我力求用我的方式生活,每个月的工资基本都花在喝酒、抽烟上,欲借此把自己内心的痛楚包裹起来,但我痛楚的伤疤,却不断被人抓破,个人的,家庭的。记得四月初,我盛怒之下,捶了D某一顿。这天该我轮值煮饭,学校的米缸寄放在她寝室,我到学校,她还没起床,敲门,不应,(必须多说两句,其实D往常还是起得较早,只是她老公从县城来探亲才起得稍迟,但她老公赶回县城上班时,都会将米搲出来,放在门口教室讲桌上。不知何故,这次却没如此做。)过了会儿,我烧好米锅水,再敲,她突然发作起来,我才回敬了一句:早啥子嘛,作冣(zuí)才早,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这下可就捅了马蜂窝,这厮跳将出来,跑到操场上咆哮:大家看啊,清晨八早敲女同志的门,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调戏贫下中农啰,抓流氓啊……

我生活在人世间,不能像鲁滨逊一样遗世独立,那么因为要生活,就必须与人打交道,哪怕是我极其鄙弃的人,D某就是这类人,不学无术却盛气凌人,凭着家庭出生中农,居然践踏起我来,像疯狗一样对我狂吠,有生以来,还从来没听过如此恶毒的辱骂,受得了吗?于是,一拳就把她放翻了。

结果呢?她闹着要去公社、到县里上告,于是大队王书记和民兵连长陈和银出面调解,调解会上,D一言不发,陈和银示意我先检讨,然后批评D:你都有三个娃儿了,人家还是童子,调戏你啥子嘛?还有,你的家庭成分是中农,是团结对象,这点要搞清楚。会后,陈和银私下告诉我,今天如果你不检讨事情肯定要闹大。从此,我又明白了现实生活的另一面,我实实在在生活在眼前的社会中了。

还有,彬弟调氮肥厂未成一事,让我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何等可怕,那一座压在头上的无形大山,令人窒息,而且终身摆不脱。

我曾多次声明,两兄弟在同一大队,彬弟不调走,我绝不考虑。彬弟多次招工都受制于“政审关”,招工渺茫。所以人们、包括我都认为我命中注定一辈子沤死农村。随着年龄增长,关心我个人问题者日众。父母谆谆告诫、语重心长,现实一点吧,在乡下找个人把家安了,你是咱家老大啊。吉中仕的热情,差点让我成为笑话;陈和银的好意,也差点让我难堪。幸好,我并不当真,没有成为人们茶余酒后的谈资。然而,我却愤怒出窍了,那个蔡某,说是因我造访中仕时,见过我,便托中仕牵过线,当我忘却此事时,她却告知中仕:成分太高,不再考虑。我自知不愚、不残,虽无潘安之貌、子建之才,总在一般庸人之上,诚然我先祖有不见容于当下的疤结,那与我何涉?与她们何干?鼠目寸光啊!

我把一切不能明言的事,都归结于命。如果说命运是万般变化的,那么何时才有祥云莅临呢?在生活中,我能主宰的有关自己的事,太少了。

在我这一学年即将完结时,有一件事的来临,极有可能注定我后半生的人生轨迹。

因了长辈的关心、敦促,我认识了燕英,小学学历,一个朴实的农村姑娘。当通过三两次接触,我决定她就是我终身唯一后,我的朋友们愕然了,认为我将因此埋没一生。的确,如果我真有什么才干的话,我的埋没,是因为她而起的吗?不是!试问,如今的我,还能有啥大作为呢?燕英也有着被世人白眼的出生。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德才不可兼得的情况下,就德耶?就才耶?我取前者。

以上是我1972年8月,在暑假教师学习班时回顾一年经历,写下的文字,除需要在文中说明的,加括号补足外,绝对原汁原味。这篇短文,叙事少,抒发感慨多,读者诸君,却能从字里行间,梳理出我在这一年中的生活脉络。1970年底,受那场人生最高尚、最个人的苦难的摧残,我中断了持续多年日记的习惯,只是在事后一个阶段,将过往梳理成回忆录,我日记本中,此前还有三段文字,分别是《幻灭与追求》(记1970年11月25日----1971年4月8日之事),《油工札记》(记1971年4月下旬----1971年7月之事),《八月的回忆》(记1971年8月在甘江供销社5406厂之事)。这三段文字逾万言,因为属于最个人范畴,权衡再三,就让它们伴随我沉浮毁灭吧。

文中还提到,此阶段写的几首诗和小说,我诗文集《飞鸿踏雪》有载。现仅录一首于下,权且为本节作结:

   梁甫吟

我驭黄云上峨眉,

欲寻普贤仙乐之旧垒,

悔不得当初,陆通西来效蝉蜕,

谁可怜眼前,纯阳真人为情累。

与尔何关红尘事,千年道行万年泪。

高寒忽从凄风起,白雪如盐金顶堆,

四顾不见来时路,抽身瓦山知向谁。

少时迷离不可及,路遥偏临万仞壁,

人生草木尽如此,何必怨命当自乂,

樽中有酒且尽倾,莫学首阳孤竹泣,

醉眼直把阴作晴,还将夕阳当晨曦。

鸿鹄欲去难远翔,甘效燕雀绕画梁,

堪笑秦人欺世谈,桃园迷津在何方。

东流之水辞林花,不复西归唤春华,

若将人心比花水,一样无情不须嗟。

君不见汨罗谁救屈原活,

玉体沉江喂鱼虾;

君不见陈留谁解阮籍醉,

终日啸歌散狂发。

煤山高悬东南枝,垂泪宫娥后主词,

荣华富贵不相待,姬舞箫歌散清池。

沉吟魂消八百载,不敢妄卜生后事,

荒斋轻笼古时月,酣然一梦任晖驰。

梁甫吟,我欲睡,

祖生亦布衣,闻鸡无人会,

放翁思北定,寄予儿孙辈,

邀得普贤共把酒,

管他长安米价贵不贵。


(
待续)下一章《二进露中》




蹉跎岁月时光流,骏马回首唤春华。
人生记忆堪珍贵,飞鸿踏雪映绮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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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岁月,是对是错?等欣赏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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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有同样的民办老师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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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行路,快乐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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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当民办教师,在知青中是有学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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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年,储满了我的挣扎、绝望与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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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体现了不甘沉沦的奋斗。我只在乡下混了4年,其间有2年农闲溜回城“打泥工流”(跟表哥干泥瓦匠),少了许多乡间故事……
日月出矣,灯火不熄,不亦劳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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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当过民师,可跳出农门就被一锅端,当了小学教师,月工资26.5。
一生知足,平凡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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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朋友们临帖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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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进露中

     “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我所教的五年级毕业了,成绩出奇的好。暑期学习班结束,甘露教师中疯传,要调我去露中。想到一年前的屈辱,我放出话断然拒绝,我找到大队王书记,他也顶着不放,他说,我们大队培养出来的人,哪能说调走就调走。
      这年10月,我参加了县上举办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创作座谈会”,创作热情高涨,很写了些应时作品,新诗《歇气》、《三次插秧过此田》、《赶集路上》、《战斗的青衣江畔》、《人勤春早》,独幕剧《全家光荣》等。
      从学习班归来,公社分管宣传的傅绍荣、学校组的吴二爷,多次来吉祥说项,要我去露中。王书记顶不住了,说,你还是去吧,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胡春伦也有类似劝说,他还说,我去了,就让彬弟来顶我的课。最后,基于这一点,我妥协了。彬弟数度招工受挫,心灰意冷,他本不愿当民师,在农村终了一生。当我征求他看法时,他仍然如此认为,我说,当民师并非断绝跳出“农门”之路,“花落自有花开日,蓄芳待来年”嘛。彬弟勉为其难,同意了。
     于是,1972年11月27日,我重返露中。
      这期,我在吉祥小学坚守了近三个月。这时吉祥已经是完小,又增加了两个民师:黄孝全、夏锡山。他们两个的加盟,壮大了吉祥小学的喝酒队伍。有两件事,足可概括我们当时的多彩人生。
       一件是吃“瘟猪儿肉”。有户农民,一架子猪瘟病而亡,他家只要了猪身,准备到甘江“草耙子巷巷”卖烟熏瘟猪儿肉,减少点损失,而砍下的猪头却丢进“通天桥”下。得知讯息,我们几个,趁黑夜来到“通天桥”,桥下沟水可齐胸。夏锡山自告奋勇,脱得精光,跳入水中,连摸带踩。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我说,锡山,算球,水这么大,恐怕早冲走球。锡山说,猪脑壳铁实,冲不了多远,我再到桥那头沱沱踩踩看。不一会,锡山兴奋欢呼:“踩到了,踩到了,硬是在沱沱里头!”锡山将猪头捞上岸,正在穿裤子,几个从大队代销店购物回家的妇女笑谈着经过“通天桥”,我们迅速把锡山围住。“哦,这么晚了,你们几个老师还在洗澡嗦。”有个妇人热情打招呼。“没关系,水不凉。”大家搪塞道。将猪头包裹着带回学校厨房,大家忙开了,打整、备佐料,半边凉拌,半边烟熏火炕,胡春伦回家拿来一瓶“西华白干”,边吃凉拌,边等火炕子,人越吃越多,D的老公也参与进来,酒不够,王忠元又从代销店打来一斤。酒桌上,有个插曲,王忠元提到我与D的纠纷,D的老公说:我晓得,她B婆娘嘴巴子臭,老吴,你别往心里去。一个十来斤的猪头,被我们吃得精光,那味道就不摆了,特别是火炕子,把海椒面一蘸,齿舌生香。战斗结束,已是鸡叫二遍了。
     另一件是照鱼。赤脚医生胡学民是我哥们,经常约我们去河里照鱼。照鱼极有诗意,茫茫夜幕,潺潺水声,点点渔火,尽享渔夫之乐。记得有一次,他带去一张几丈长的“二指网”,往河里一拦,我们就从上游往渔网方向游泳,弄出的动静越大越好,来到网前,将网缓缓收起,上面挂满白条子呀、桃花郎呀,煞是爱人。如此反复折腾,那一夜,我们足足捕获半水桶鱼。
     重返露中,当75级3班班主任,教3、4班语文,工作量又是全校最重者,工资仍然是25•5元。那时的民办教师,都是任课学校凑集工资,工资最高29元。露中的老朋友们,告诉了急调我的原因:新物色来的年轻公办,不愿上语文,X们才又想起了我,由于我的拒绝,校方勉为其难,把他抵上去,这两个班越整越烂,课堂纪律一塌糊涂,才三番五次向大队施压,这就才开了露中中途调人灭火的先例。
       果然,我一进课堂,几个肇幺啵儿,就给我一个下马威。我刚在作自我介绍,将姓名写在黑板上,他们就带头起哄。幸好前任交班时,我预先看过这几个的报名卡,长相、家长姓名。于是,我大喝一声,喊出了闹的最凶者的名字,站起来!那小子被我镇住了,极不情愿地站起来。我说,名字,是一个人在世上的符号,你父亲的名字就好听,万某某,生产队长嘛,叫这个名字的我们公社起码就有三个,其中有个还在读小学,未必你要喊那两个是爸爸?我这个名字怎么啦,全国独一无二。那小子见我对他家如此了解,规矩了。我又说,尊重人是起码的社会公德,坐下吧。
     这一招果然灵验,班风渐渐被我扳正。
     转眼寒假来临,我和彬弟都参加了公社举办的教师寒假学习班。这时,又传出露中马上会进一个大学生,校方为了节减开支,准备让我回吉祥。还是选录两则日记吧。

73年2月12日----2月17日(寒假学习班)
      去年11月重返露中时,把吉祥的工作让给了彬弟,这也是我之所以能忍受屈辱的主要原因。
这次和彬弟一起进学习班,本以为我兄弟俩下期都会暂时稳定,谁知又疯传我下期要回吉祥,彬弟闻讯,愤然提前离开学习班。但人们一直未通知我是去是留,我的人格,他人眼里从来是无足轻重,好在我心早已麻木。直到学习班结束,**还未向我摊牌,只说让我“听候通知”。起码的自尊驱使着我,决心离开这个非人能忍受的场所,托熟人帮忙,准备去峨边卖劳力修公路。

18日----21日
     我在县城游荡了两天,这时学校已开学,仍然没有我去留的准信。说实话,我暗自下定决心,八人大轿抬我,也不去露中。在县城,我遇见陈开云、卢绍兴等,他们都说一直在为我鸣不平,但他们都误解了我,他们居然到县学校组为我说项。二十日下午,我回到吉祥,说服了彬弟继续留在吉祥小学,不要管我。我一边等待峨边方向的消息,一边参加生产队劳动。二十一日中午歇气时,我躺在河石坝上,昏然入睡,一个村姑过来,将我摇醒,递给我一节刮得干干净净的甘蔗,说:天气冷,不要凉倒了。我早就知道,她对我有些意思,晚上为她写了一首长诗《给一个朴实的农村姑娘》,语调低宛,自己读后,也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看惯了世态炎凉,
尝尽了情泪苦酸,
愿与那无情的沙砾结伴,
默默了却这浮生梦一场,
无须谁来慰藉我的孤零,
无须谁来温暖我的心房,
曾为爱情娇惯的人儿,
任凭什么也不能将他
唤出宁静坟墓的凄凉。
而你啊,朴实的姑娘,宛如
春风,总把一泓死水吹乱,
你轻轻地将我摇醒,
将一截甘蔗递到我身旁:
“唉,你呀,吃截甘蔗吧,
别睡在砂石上,看着了凉。”
哟,你那含情脉脉的双眼,
是那么温柔,那么明亮,
你美妙一瞥,如同荷花
带露初放,是因了怜悯
源自固有的善良?还是因了爱
想唤醒我早已死去的幻想?

但是啊,我的沉默无语
你可会原谅?尽管我心里
暗暗在说:“谢谢你,可爱的姑娘,
太甜了,甜得像蜜糖。”
然而,你的深情,
我却只是报以淡淡一笑,
没有一点感激,一丝惊惶。
啊,朴实的姑娘,
因为啊,我只能这样!
你可知道,我曾是爱的宠儿,
对生活充满无限的畅想,
哪怕是面临苦难摧残,
哪怕是迎接惊涛骇浪。
而今啊,我无瑕的爱
已被轮番践踏,
曾因爱而颤悸的心已经死亡,
青春也抑郁地飞逝远方,
一任那春花飘飘零落水面,
一任那秋雨霏霏轻叩纱窗,
金色的梦幻啊,再也不能
迷失我的理性,使我癫狂。

是啊,
我诅咒那爱情的低语
和山盟海誓的婉转绵长,
我诅咒那轻浮的诺言、
廉价的眼泪与莫名的惆怅。
而你啊,我确信你的真诚,
你的深情,我永不会遗忘。
我是一个不配你怜悯的过客,
我的冷漠,请你原谅。
要知道,不爱你才是真正的
爱你啊,朴实的姑娘。
让我默默为你祝祷:
愿你找到一个如意的儿郎。
  (待续)下一章:三进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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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占第二章的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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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学生是很调皮的,我虽然做了3年小教,也经历过:有一次留学生做作业,在窗前就听见我班有个被留的学生说;这个烂回子,老子拿两垛猪油来灌她,那时人年轻气盛,立马进教室给他说,今天下午你要拎一罐猪油来,否则你不要进教室。下午还没有打上课铃,院子就有一个女人高声厮喊:国民党的老师改?要学生拎猪油来才准进教室,办公室的老师都惊呆了,相互看着,我赶忙说,是我班的学生,我出去说:你莫乱说,我是回族,不吃猪油,是你儿子要拿猪油来灌我,我才说拎猪油的,家长知道理亏,拉着孩子就打,后来父母拉着孩子来认错,回想起来有些可笑。
一生知足,平凡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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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12 09:38

刚下乡时的我(二排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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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进露中
1973年2月22日
      为经济所迫,今天我又同意了公社的决定,再回露中。
      事情是这样的,峨边那边,毫无陇头音信。
       按规定,本月我是应该领工资的,因为我参加了寒假学习。上午,我硬着头皮,走进已经开学几天的露中,要我那份该得的工资。谁知工资到手,正要走人,X委员又说让我随他去公社一趟,居然是公社要留我下来。大约是好心人来自各方的压力,还有我的走对他们毫无好处(那个传说的大学生没来)。而我也考虑到燕英与彬弟的感受,就再次屈辱地留下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忍耐力,如此戏弄,我竟然表面上无一怨言。不过,我主意已定,现在是三进露中,我随时准备着三出,一旦彬弟有希望跳出农门,我就翻然而归吉祥。
以下这段随手写在日记本上的文字,大约记于73年5月初:
     一晃就过了半学期,机械的生活、机械的工作,换来我的消瘦与衰老。没有什么事情使我兴奋,我变得比闰土还闰土,目睹朋辈沉沦,我无力解脱这浸透心灵的郁闷。
    现在,我就要用平淡的笔触,对这次农忙假做个简要的记录。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加之,我已作好悲剧角色的心理准备,留下个粗略的剧本又何妨。
     农忙假从4月30日到5月8日,前两天是五一假。忠书从黑龙江回家探亲,我与彬弟、德洋兄陪他进城。如今的县城,我们越来越陌生。七年岁月的变迁,青春不再,风华不再。我们都是二十五六的人了,在大街上,我们各怀心事,知趣地沿着街檐走,挪动着沉重的脚步,怕见熟人。忠书担心着明年复员后的归宿,只有他的结局尚未定案。原来认为年年优秀、年年被推荐的彬弟比较有希望,这次县城之行,也彻底绝望了。拜访郑朝君(时任县革委副主任)时得知,中央计划工作会议,通过全国招工人数过剩,必须动员71年后进厂的农村人员回乡的方案。已调者尚且如此,何况彬弟啊。
     吉中仕对大学招考尚未绝望,我们分析,“大学还是要办的”,仍然有效,因为文件只字未提及。我也有过碰碰运气的想法,倘如是,我不想温课,只是了个愿,高山压顶,已令人窒息,何必枉费心机。
    下午,我们遇见代利华兄,相约去喝酒,四个人喝了两斤多。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后,大家神说鬼谈,活落脱一帮疯子。
       农忙假后三天是办学习班,乱糟糟无人管事,打扑克、扯二七十、下象棋,可惜伙食没跟上,要不堪称“农忙疗养”。挣工分的大好机会,白白错过。
不过,我另有收获,完成了县文化创作学习班的作业,小说《二娃与小胖》脱稿,交卷。完任务是其一,想谋取一线生机是其二。
      七日晚,我去了燕英家。我也奇怪,心情郁闷时,怎么就想到她呢?这七、八天假期,我竟然在外鬼混二百五,她不会有啥想法吧。
      果然,刚一见面,燕英就爱怜地埋怨一通,什么稀客啦、你还来干啥啦。她母亲说我消瘦多了,特意为我煮了一碗荷包蛋。

1973年5月8日       星期二
     县宣传组通知我去开文艺座谈会,座谈文艺创作的实践性、批判“天才论”,张组长(大概是原宣传部长张建成)也要出席会议,大家都说对我是个好机会。但我决定不去参会,忠书明天就要回部队,燕英那里也要多陪陪。赶在开会前,交上《二娃与小胖》,就匆匆返回甘江。
     午饭后,彬弟和德洋兄先到,继而忠书、中仕也赶来,我买了只鸡,就让它为饯别忠书作牺牲吧。焕章兄没如期赶回来,他来信称很抱歉,他们630厂学工转正如火如荼,他遇到些小麻烦。席间,燕英如约而至,这是她第一次见我的铁哥们,今天,她特意打扮了一番,我刚引见介绍完,她就躲进厨房,陪我母亲去了。忠书、中仕都说,这个嫂子不错,这辈子就认她了。(她与彬弟和德洋兄已熟悉)

1973年5月9日         星期三
   开始上课了。
   学校尚漫无头绪,头头们一个也不在。孩子们仿佛无拘无束,我不得不再下一番功夫。
放学后,我留下一批顽皮学生,和我一同打麦子,他们农忙假校办农场割麦时,都没到校。唉,何苦呢,25•5元的工资,比任何人都强的工作量。

5月10日               星期四
    人们对我的《歇气》褒奖有加,但我更得意我的爱情诗,那是我历尽悲剧折磨,从内心深处喷发哀嚎。
     下午,顺河中学的杨某来访,我们刚在县上文艺学习班认识。他已三十余岁,尚是光棍一条,无疑他对此很着急。我们谈到恋爱问题,我说,轻浮的女人切不可亲近,如果你真诚,一定会以受骗告终。我还坦诚地以我的恋爱悲剧为例,然而我收获甚多,获得“雨打西窗声如旧,不见剪烛手”佳句,就是其一。杨这个人是公办,三十多了,然恋爱知识下品。他说,他月薪四十多,大方一点,肯定会攻无不克。面对他的天真,我只说了句:以钱事女人,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薪尽而火灭则分道扬镳也。

   5月11日            星期五
      家访是我们学校所有青年教师所爱。人们往往夜晚突然奔袭,每次回来就喜形于色谈论所受待遇,还依据待客热情度,将各大队分类。这些家访,有些确为孩子成长着想,与家长交换意见,而多数则是有的放矢,饱饱口福。
     我喜欢恬静。但也一同家访过几回,是啊,既是游玩,又有油水,何乐而不为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互相利用的,家长们的热情,不外乎为了子女。
     家访的艺术,我也学了不少,以表扬为主,哪怕优点是鸡蛋里的骨头,也要挑出来,大加飘扬。
今晚,原本是邀陈开云到寒舍饮酒,走到红卫十队就被一家长拦了下来。这家女儿特别优秀,已考进高中,纯粹为了感激陈开云,连带我被奉为上宾,推杯换盏,酒醉抹胡,昏昏然回家,已是十一点。

    5月15日         星期二
      县上杨素华老师和张组长(张建成)来露中,谈到我的诗,言可冠全县。
      晚上,陈开云邀我和卢二爷(卢绍兴)去他家喝酒。这是一趟有趣的夜游。我们三人先到陶渡陈家,开云夫人忙上忙下,酒后,开云兄说,克大爷班学生尹某的哥哥在艾中开代销店,想去家访一下吗?我们三人一拍即合,直奔艾中。艾中,我还是粮食关时去过,经人介绍,饿得鼻塌嘴歪的我,去背过一背篼带茵茵的红萝卜回家救命。我们在艾中代销店坐了一会儿,打了三斤酒,风雨大作,冒雨跑到李栋梁家,三个中学教师成了三只落汤鸡。
       李栋梁,乐山一中高67级毕业,当兵复员,刚到露中代课。一口别腔別调的普通话,似乎要显示与众不同,不知棱角何时可磨平。大家自嘲再喝点驱寒,于是醉生梦死,喝到深夜,就地和衣而眠。

    5月17日           星期四
        利用一天的空隙,抓紧看完了杰克•伦敦的《海狼》。无疑是一本优秀小说,我被主人公的个性吸引,为精彩的对白叫好,为动人的情节颤悸。我总觉得外国小说比我们当代小说,更接近人生,尽管书中人物的生活环境与我们迥异。
      当我向他人推荐此书时,我说:海狼赖生太不可理解了,他动摇了我的人生观。的确,海狼的塑造十分成功,形象丰满,他对自己的人生观从来没动摇过,直到死也是如此。我同情他的结局,他聪明,有学问,他犀利地抨击着现实,最后毅然决然死在远离人世的重洋孤舟上。
      海狼骇人的残忍性,是对现实有力的讽刺,他以毒攻毒,他的“酵母”之说、原始野性,应该是社会的缩影,只不过他不加掩饰罢了。“强暴就是真理,怯弱便是错误”,“没有永远的灵魂”,这大约是作者借主人公之口发泄愤懑。
      与海狼性格相反,亨甫莱是一个善良的人物。而我更喜欢后期的亨甫莱,他懂得了斗争,正如海狼评价他,懂得了“站起来”的重要。聪明的人太软弱,就只留下痛苦。亨甫莱为了保卫起码的人权、保护自己的爱人,甘冒死亡之险。但后来努力岛之遭遇,我却不能理解,尽管我同情海狼。面对弱肉强食,面对时刻威胁自己生存的对手,为什么要手软呢?
     对于玛特,我只是这样想,当她到达横滨后,在上“魔鬼号”之前,所有的梦,该彻底醒了吧。

     5月28日           星期一
    公社一个打杆杆的干部,今天召集全校师生,传达地区团代会精神。说着说着就烧到老师头上,说,现在的老师要球不完,成天笼鞋拖袜,一噘二骂三欻(chuǎ),拿起粉笔写黑板,教鞭一甩多潇洒。
     现在好些公社干部,根本不把教师当人看,想欻就欻。但当着几百学生的面,如此侮辱教师,还是首次,教师们当即议论纷纷,主持会议的陈安富,打断他的演讲,质问道:你看见哪个教师“笼鞋拖袜”啦?你看见哪个教师打骂学生啦?你是在传达团代会精神吗?

     5月31日           星期四
    今日上午,妈妈兴冲冲来到露中,给我带来一封成都三孃来信,说今年要恢复已停七年之久的高考,要我和彬弟早作应考准备,还说她在地区有熟人,届时可助一臂之力。这消息并没让我兴奋,如果属实,到时去碰碰运气,倒还可以。
    晚上把信带给彬弟,他的激动超出了我的想象。

     6月2日            星期六
     彬弟在三孃来信鼓舞下,行动起来了。看他兴致勃勃的,我希望他能如愿,我家也该有一个大学生啊。
    爸爸回来了,他老人家近来因彬弟屡屡受挫已经绝望的心,又复活了。但他这次相当慎重,分析两兄弟同时获准高考,可能性小。我怕我一贯的不以为然,带给他不快。在他面前装得无欲无求与满足,我说,彬弟进大学之日,就是我结婚之时。

     6月4日            星期一
    久不回生产队,自留地已是菸芽林立。从学校回来,忙到天黑才把菸芽掰尽。
今天读完郭沫若的新作《李白与杜甫》,郭老对杜甫不公允的指责,让我反感。他根据杜甫的诗,推断杜甫是个大地主。“恶竹应须斩万竿”,仅他家的竹林中的恶竹就有万竿之多;“卷我屋上三重茅”,茅草房要盖三重茅。杜甫的名篇《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让他批得体无完肤,穷苦人家的孩子是“盗贼”,自己的孩子是“娇儿”,“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只想到“寒士”,没想到寒民,是杜甫阶级立场决定的。对《石壕吏》的剖析,更为好耍,说,杜甫的官比石壕吏大,完全可以制止悲剧发生,他却躲在一边,听任事态发展,为的是,“老翁逾墙走”,老妇被带去戍边后,家中剩下个“出入无完裙”的少妇。郭老何故牵强附会若此耶?与当年写《请看今日之蒋介石》的是同一人吗?我是个低能,不敢说他是在迎合什么,但我相信,郭老会因此而名声大挫。评价古人,切不可不顾当时现实。如此标新立异,太可笑了。

     6月7日            星期四
    文革前的一切都在渐渐恢复中,工会、团支部等。会议一个接一个。我既非会员,也非团员,乐得清闲。
     学校为了应付恢复潮流,今天由各班推选新团员名单,教师们的好恶,决定了学生们关切的自己的政治命运。一切都是乱糟糟的,我不想卷入这样无益的争吵,难道我有啥权利,可以左右他人的命运。
    正儿八经忙了一下午,开了个家长会,主要解决学生学习态度问题。

     6月8日            星期五
   “我永远不应再有其他的要求。”
    重读泰戈尔的《沉船》,卡玛娜这话引起了我的共鸣。
    我确信自己的青春已经耗尽,任凭什么也不能让我热血沸腾,哪怕是绝代佳人向我走来,曾为爱悸动的心冷漠了。然而重读《沉船》,我还是为卡玛娜而倾倒。
      小说中的人物是虚构的,我的燕英是现实的。纳里纳克夏的牺牲,得到卡玛娜忠诚的回报,他将终身幸福。哈梅西历尽愁苦后,上天也并没亏待他。

     6月9日          星期六
       三节课完后,学校新团支部草草成立,没宣誓,也没发团徽,名单一唸了事。很有趣,十四个新团员中,女生占了十一个。
     下午回队,与自留地的感情又加深一层。两个星期换的衣服,一起洗。

     6月11日         星期一
    今年的粮食,对我将是威胁。在生产队,我只能分基本口粮,菜油也是如此。小麦我只分33斤,是其他人的一半。去年在大队任教,大队补给我180斤谷子。生产队好比独立王国,土政策只要多数人同意,就执行,农民们为了一己之利,可打破脑袋,谁管我这个绝对少数!公社那几爷子又如何呢,卢二爷去年的补助粮至今一斤未得,反正人家是国家供应,小人物死活谁管啊。不平的事太多,我又何必认真,车到山前必有路,饿死不成?
     传说今年高考,考语文、数学、政治三科。大家都在复习,我却无动于衷,不过,今天我还是给学校领导说了一下,望能推荐参考。

      6月12日           星期二
     疯传高考文件已下达,而且推荐名额已定,甘露8名,全县120名,招收30名。就此看来,相当可观,如果许我参考,准能进前30。但是,我深知,希望于我太小太小,我必须过四关,首先年龄关,就要二十六的人了,听说考生年龄不得过二十五;其次推荐关,两兄弟同时参考,可能吗?即便可行,同时录取,可能吗?享受体现政策待遇的,只能是极个别;再其次数学关,已丢生八年,哪还有精力去记那些公式;最后是政审关。
     同事们都说我准行,但我还没丧失理智,无数次重挫,我已适应世态炎凉。

     6月15日          星期五
    才上了两节课,公社突然通知停课开会,各小学老师也通知来了。会的内容是传达各级招生精神。文件一再提到“坚决杜绝开后门歪风”,后门真能杜绝得了么?我看尽管三令五申,也得打个问号。回队时与姜希同路,我们也谈了这个问题。

     6月17日           星期日
    公社召开下乡、回乡知识青年大会,传达招生文件。我慢吞吞,中途去了一趟,除了姜希几个,都是回乡小青年,露中七一届毕业生就去了两百多。我不好意思久留,便开溜了。
进城买了四包烟,寻中仕不遇,返回。

    6月18日           星期一
   学校搞修建,轮到我守夜。劳役是绝对平均的,往往在此时,人们才把我当成与他们一样的人。不得已的事,带领学生守夜,我就是头,还得打肿脸充胖子,一点过,我就让孩子们睡,我一直熬到天亮。25•5元,还是25•5元。

     6月20日          星期三
    同事们激烈地谈论着中央最近发的一个文件。福建一山村小学教师给毛主席写了封信,揭露知青下乡后的非人待遇,与当今社会开后门成风。措辞强烈,大有窦娥临刑时的悲鸣状。毛主席广开言路,批示曰:“暂寄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作为文件下发,看来中央真要下决心煞“开后门”歪风。多年来,各种各样的“开后门”,在基层干部中形成一个特权阶层,使得群众怨声载道,倘若长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李老师之勇气,令人称道。冒万死,告御状,历来有多少人能成功!信件未到中央,早就被扣下了。虽然令人振奋,但龙头堰的水,总难流到陶渡。

     6月29日          星期五
    大队曾问过我,如果我和彬弟只能推荐一个,怎办?我说,当然是彬弟。
    今天,大队向公社推荐的名单,果然没有我。虽然早料到,但我还不死心。
     晚上特地赶回大队,得知生产队提名的是我一个学生,根本就没考虑过我,我找到队长,队长说是大家意见。我又找到陈和银,他表示爱莫能助,因为推荐彬弟,就冒了很大风险。
    算了,命运决定,何必哀求。

     7月2日          星期一
     人们居然不相信我会死心,还劝我去争取,说全公社我考上的希望最大。岂知吴郎心如枯井矣。
    今早,从甘江到学校,前方峨眉山细雾缭绕,三峰隐现,脱口吟成《晓望峨眉山》诗:
晓望峨眉著轻纱,婷婷越女掩春华,
十二楼寒五城冷,仙人掬雪煮早茶。
吴郎曾作三仙客,万仞名山驾天马,
卧云凭栏乾坤小,神泉美酒金顶花。
我欲重生他日翼,玉阶苔深无人踏,
茫茫万物东流水,笑将豪情沽酒送生涯。

    7月3日            星期二
     昨晚该我值周,加之去甘江看电影,回校后守下半夜。终日昏昏欲睡。
    下午,陈开云邀我去艾中,走访他班即将毕业的学生。学生们私下对这次升高中议论纷纷,150多人毕业,只收22人,由学校推荐、公社复审。表面看,权力在学校,于是,开始私下角力,有关系的,八方游说,没关系的,纷纷宴请老师。这对我们而言,的确难办,按表现与成绩排吧,奈何公社的前门、后门并开,顺从公社旨意吧,于心不忍。反正背名背色,最终挨骂的是我们。

     7月4日           星期三
    公社各级特权阶层正在形成,人们从不放弃“优惠待遇”,或从前门堂堂正正而进,或从后门强词夺理而入,美其名曰“政治条件优先”。各大队把18名大专、中专参考者,依势力范围分配,全不管国家需要的是人才,全不管滥竽充数浪费指标,富国兴邦何日可待!
     推荐名单,在各大队书记的争吵声中定弦了。中专考生基本是我校71级毕业生,大专考生,除彬弟和李栋梁外,也都是我校71级毕业生。彬弟是唯一下乡知青代表,因为他年年评为优秀知青,作为了唯一体现“出生不由己,道路可选择”政策的典型。
     彬弟能突围,万分不易,得力付绍荣和李庆均力排众议,竭力保举。

     7月5日           星期四
   “谁先从噩梦中醒来,谁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是我对姜希等说过的话。这次,对姜希的打击是最大的,好不容易得到大队推荐,每天晚上要复习到凌晨,把初高中知识,扎扎实实温习了一遍。
    今天,我看到温江试点的高考数学题,差点笑掉大牙,十多分钟,我就完卷,前25分题,我只消口算。如此考题,一般在校初中生都可得满分。在分数互相无优劣情况下,后门的比拼,就成为关键。难道世上真无人才不成?

     7月6日          星期五
     听说中仕也涉险被推荐考大专,甚是为他高兴。
    为使彬弟美梦成真,今天又帮他写了篇作文《贫下中农是我的好老师》。我看,彬弟要考取,必须考分在全县前五名,方在被考虑之列。听说,30名大专生,只一个用以体现政策。难啊。

     7月10日          星期二
    今天,小学升初中考试,同事们好些分到各大队小学监考,监考只是走过场。下期,露中要招收五个班,全公社90%小学生都能入学。好些头面人物,早已在为自家子弟如何分班游说了。昨晚守夜时,我与帅二爷谈及此事,都认为,普及极其容易,关键是学得怎样,像我现在的学生,两年后毕业,80%肯定还是白火石。前几天大中专考生填写报名表,那些公社之花们,笑料频频,错别字连篇,不知籍贯为何物,家庭主要成员,把外地当官的拐角亲戚也填上了。
      总之,在后门风中,搞普及,只是塞源望流、伐根求茂。

      7月17日          星期二
      忙着给学生写鉴定、上成绩。别人都开始休息了,当班主任的还在手不停脚不住。大约是因为林彪,复员军人搞换证,我被拉伕去帮填写,如此被重视,真有点受宠若惊。
     为了吸取往届教训,今年高中招生搞得很扎实,夹中派人来坐阵。听说去年去的有两个学生是全校典型,留级后还补考六科,除了亲戚地位显赫,一无是处。僧多粥少,学生们在推荐中,争得面红耳赤,教师们担心挨骂,反正推荐数多于实招数,尽量往里揍,让他们自己比后台的硬软去。

      7月19日           星期四
     毕业班的学生,今天来度过他们初中阶段的最后一天。各班都举办了茶话会,这个年级我教过,所以各班都去坐了坐,还为学生们唱了歌、跳了舞。
      今天有一点相当明显,升学有望的,发言呀、歌舞呀,还保持着对老师的尊敬。而没望的,则抽烟呀、反常的嬉笑呀,表现出相当的破坏性。

      7月22日           星期日
     早饭后去县城,到中仕处,他正紧张温习功课。他把一篇作文稿给我,题目是《四年再教育的体会》,我们共同讨论,我认为文章过于写实,不入时,必须夸大成绩,抓典型人物,罗列多人优点,集中于一人描写。最后,我们又讨论了另一个题材,《最生动的一课》,以中仕在政治夜校任教为线索,着力描写一个大队干部。
     中午,德洋兄也赶来。到书店买了鲁迅的《花边文学》和《而已集》。在干启华处,遇见原小闯将的万军,想不到他已成乐山业余作家。不知德洋兄跟他吹了什么,他说日后要来甘江拜访我,叫人哭笑不得。

     7月26日            星期四
    忙碌了大半天,乘天未黑尽赶回甘江。
    老父亲回来了,他是病倒才请假回来的。脸浮肿,说话无力。听说彬弟进城应考,得眼疾,准备开刀,真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顶头风。彬弟应考,非同小可。二老为我们操碎了心。父亲不能行走,只好明天我进城跑跑。
    晚上和二老谈及婚事,更觉无片瓦遮雨之苦。父亲凄楚地对我说:只要老人不死,是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住房问题,一定慢慢想办法。听着父亲的话,我不禁流泪,我年轻,尚可寄人篱下,二老一旦不能工作,投身何处!

     7月27日            星期五
     上午到公社开教师散伙会,听了下期人事变动安排,大出意料。夏刮刮首先把民办教师痛批一通,又教书又挣工分,才安逸喃,就把你们调得远点。于是有几个民师调出了所在大队。更意外的是,应达兄调大同村小。按理应达兄教中学,学生反映良好。被下派,是因为他那无遮拦的嘴,不把领导当领导。唉,成也是嘴,败也是嘴。
     午后进城,两点赶到夹中,正在考第二科政治。等到考试结束,彬弟出来,他的眼疾无碍,摆谈中,彬弟流露出胜利的喜悦。遇见监考的于包庭,他说,彬弟考得很好,特别是政治课捡通堂。真个是苦心人,天不负。明日的数学,是彬弟的长项,想来不在话下。但是,对我们这号人而言,成绩不是决定因素,神明保佑。歇启华家,一点才入睡。

     7月28日           星期六
    考生八点进场。由于昨晚睡的迟,醒来已是九点矣。正准备赶去夹中,暴雨大作,十点半冒雨跑到夹中,彬弟已交卷离场。别人都垂头丧气,唯有他泰然自若,他考得相当好,只35分钟就完卷,有道应用题还有独到之处。
     中仕这科不太理想,但就前两科而言,总分肯定进前30名。
     德洋兄也匆匆赶来。下午,我们逛街时,遇见帅二爷,告诉我们,有人匿名写彬弟的人民来信,污蔑他在生产队表现不好。真是晴天霹雳,一闷棍打得彬弟沉默不语。树大招风啊,竟然有人可耻若此。彬弟旋即返公社,我理解他此刻心情,虽然认为操之过急,也没阻拦。
    老父母也为彬弟捏了一把汗。该感谢帅二爷,他在上头主持了正义。明日要体检,彬弟连夜赶回城。
    吴氏门前多叆叇啊。

      8月4日            星期六
     这几天,我和彬弟都在各自生产队劳动,顶着烈日打谷子。彬弟是为了还击无端污蔑,我是为了挣工分,少倒找几个钱。35c°以上的温度啊,热得够呛。
    今天我们一同回甘江。父亲专门买了只鸡,说是为了彬弟的凯旋。午饭后,我们一家坐在走廊聊天,谈彬弟的高考,谈我的婚事。说来奇怪,谈论婚事时,我仿佛觉得与我无关,更奇怪的是,我想起了巴金笔下的觉新。

     8月12日            星期日
    父亲归来,平弟归来,我们家齐了,又热闹了。
     人们见面,总把我的婚事作喜事恭贺,岂知,在我心目中,那是另一种自杀的开始。
我们家漂泊二十几个寒暑,上无片瓦遮天,下无锥地立身,真可谓无产者。如果我是兄弟们的样板的话,他们将一个一个接踵而至,寄人篱下,最后剩下老父母孤苦伶仃。昨晚酒后,百感交集,吟成《寄篱人歌》,正是我的忧愁与感受:
有拔群之才华兮,对秋风而添愁。
尽人生之艰辛兮,长苦于无家之忧。
地阔阔兮茫茫,天渺渺兮瞍瞍,
我不负神灵兮,奚无一隅而囿?
鸿四海兮思归,鸟倦飞兮顾后。
春燕寻春兮,先卜呢喃之楼。
寒号畏寒兮,后有筑巢之啾。
苟檐篱以寄兮,愧变色于禽兽。
寻旧梦于渺茫兮,怨吾生之虚投。
良莠参差,参差良莠,
黄鸟歇高梧,凤凰落沙洲。

     8月15日               星期三
     火柴、肥皂奇缺,搅得人们神经质。一阵风来,毛巾要缺,于是,一打一打的抢购。前几天,传出香皂要缺的风声,没人相信,今天却暴风骤雨,各地香皂一抢而空,造成香皂价钱疯长。
      汉源刘康表弟来了,甘江的烟又缺了,不得已进城买烟。天气暴热,归来后,与刘康躲在树荫下钓鱼。

     8月16至19日
    拿了工资,就要有所表示,连续守校四天四夜,与宋学渊老师一道。我守上半夜,两点交班,早晨睡到八九点。
    虽然起居饮食毫无规律,却也清闲,将队上分的叶菸带到学校,全部拴完。足足六斤,依市场价,可卖十多元。
     辽宁张铁生的信,成了关心这次大中专考试者的话题。我不明白,上面是啥子意思,难道认可张队长(张铁生信上说它是生产队长)的发泄,就不计文化考试成绩。如果张队长的信,是中央特意转发的话,好些有真才实学的考生,将因张队长而取消录取资格,扎西(记不得扎西是何许人了)一类的人则意外得福。从长远计,我国的事业将受害不浅。在我看来,如此层层推荐,已是相当牢靠了,能进考场的人才,已是寥寥无几,再把这些人作为“不务正业,逍遥浪荡的书呆子”而剥夺入学资格,于国家何益?我佩服张铁生的胆大,但对他打击别人,抬高自己、狂妄自大,的确反感。
      19日,收到忠书寄来的糖和烟,并一封信。兄弟们对我的婚事实在关心。而我给忠书的回信,除了感谢外,满是颓废、伤感,是啊,世上有什么比自己给自己营造坟墓更苦痛呢?我把《寄篱人歌》抄给了忠书,为的是让兄弟们知晓,结婚于我是啥子。聊以宽慰的是,燕英是个好姑娘。当然,结婚是否如我预料那般黯淡,只好待来日验证了。

     8月24日             星期五
    还有几天就要开学,生产队还有几件务必办好的事,必须赶回去。幸好平弟回甘江,就由他送刘康表弟了。
     在家时,妈妈非常神秘地告诉我,彬弟的名单上报地委了,看得出来她老人家是乐不可支。得此讯,我也相当高兴,既然上报了,希望也就更大了,但愿别节外生枝。

     1973年8月26日(葵丑七月二十八) 星期日
    当你翻开这本崭新的笔记本,克大爷,你可知道,它将留下些什么样的文字?我不是未卜先知的圣人,而命运的缰绳又不在我掌握中,恰是委身逝水的落叶,岂能预测自己的归宿。
      不过,有一点我可确信,十月一日我将结婚,把我命运的孤舟与一个女人系在一起。那是我八面碰壁之后,不再奢谈抱负后的决定,可以说是另一种类型的自杀吧。我走着我的路,路上留下我的足迹、泪痕,没心思后顾,也没胆量前瞻。但我居然还敢把自己的足迹保留下来。
     如果非得有所预言,还是那句老话:难道天生我吴某,就如此而已,直到魂飞形毁?!

     8月29日             星期三
    我照旧很老实地去了学校,依然没几个人,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课还没排出来,人事变动也未定。大家聚在一起,扯了阵张铁生的信,对张都很反感,既然要交白卷,为啥不在第一堂考试就交白卷呢?党号召要文化考试,张某你既然不愿放弃生产不管,为啥又要进考场呢?自相矛盾,可见纯属是个无赖。我们真搞不懂,上面是如何想的,把张抬得这样高,这样一搞,不就是认可文化成绩可有可无了吗?中国真不想富强了么?可怜啊,因李庆林而渐渐关上的后门,又因张铁生而洞开,并演变成合法的前门。

     9月3日            星期一
     上午举行开学典礼。突然接到公社通知,明天全公社教师开会。全国农村正普遍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我们公社是全县试点,工作队下来了,由段玉楷带队,听说会搞得很扎实,但不会搞人人自危,主要是抓思想、路线,弄清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听说甘霖的王秉才被抓起来了,是奸污知青。此类事情,大约也是这次社教运动要清理的吧。
     果然不出我意料,学校仍然安排我当班主任,教两个班语文 。全校教语文的,或者当班主任教一个班,或者教两个班不当班主任,唯独我例外。找X委员,理论了几句,我知道是毫无结果,只想表明,我不是半夜被吃的柿子。

     9月7日            星期五
    给几个我没能口头通知到的好友写“结婚请柬”,内容是:
“克光阴虚投,已逾少壮之年,见月桂而不可折,苦蹉跎而度时日。万般无奈,洞房花烛。定于十月一日在王爷庙完婚,略备茶点,恭请光临。”
      如此请柬,有人说像报丧通知。殊不知,言为心声也。

     9月15日            星期六
     天,总是雨稀稀的,已是秋天来临。早上冒雨赶上班,触景生情,口占:
峨眉溟溟万里纱,风吹梧桐落叶斜。
四野无人又秋雨,教馆晨钟来天涯。
      下午,人们都放了归宿假,有些务必处理的班务工作使我留下来,直到五点过。焕章找来,说,听说大学录取通知已发。我和他一起去公社打听彬弟消息,空无一人。来自几处的消息都说,甘露只有李栋梁一个录取大学。中专人数不详,也就是说,彬弟最好的结果只能是中专了。

     9月20日          星期四
     昨晚感冒折腾了我一夜,鼻子不通,只好用嘴呼吸,全身大汗淋漓,我以为大限到了,昏昏然乱梦纷纷。半夜闷醒过来,居然还活着。但被盖几乎浸透。
     早晨把被盖拆了,没洗完就赶去学校。下午是家访时间,我没去,赶回家继续洗被子,并把床草换了。换床草时,偶然翻出当年D君给我的三封信,重读之,恍若隔世。可笑啊,往者居然还让我心悸动,我并不平静,我在欺骗自己。
      大学的录取通知发了,甘露果然只有李栋梁一人,张铁生的队伍高兴了。中专还没有消息。晚上去大队部看彬弟,妈妈托人带来一张字条,她也听到大学放榜的消息,她对彬弟说:“只要你安心,我们就高兴。”老人家也在骗自己。

     9月21日          星期五
    中专通知发了,三个,大学又补发了一个,全公社共五个。听说还有两个峨眉师范未发,但人选已定。此消息对我打击甚大,彬弟的事情未必又不了了之,希望的十股绳断了九股。
利用空闲赶回甘江,母亲闻讯也发蒙,半天无语。焕章听我一说,也楞了半天,他说他问过付绍荣,付说,他参加了初定,彬弟考分很高,是报批了的。他马上又去找付二爷。得到的回复是从大专拿下来了,理由是有人民来信。
     玉碎了,然而不能不瓦全,苦海里注入一盆苦水,能苦倒苦命人乎。托学生给彬弟带去一张字条,劝他保重,我说:“既然不让鞠躬尽瘁,那就爱惜自己吧,何苦要赔上身体呢。”
     善良的焕章又赶去县城,一是找我父亲,看能否有一线生机。二是看望和彬弟一样,多灾多难的中仕。但愿那一股仅剩的绳,能负希望之重啊。

     9月27日          星期四
     同事们都劝我开始请婚假,头头们没开口,我也不便提及。管他的啊,星期六再说。这几天忙坏了,特别是出国庆专刊,阅稿、修改,学生的水平就是如此,与其说是出专刊,不如说是班主任选集。今天没去家访,搞了一下午,才把专刊搞定。
     焕章告诉我,父亲说,从官方处得知,彬弟录在峨师大体已定。
    遇见应达兄,将前几日写的诗,抄送他:
          戏赠应达兄
大同先生气横秋,大同学生小如蚪,
日复一日年复年,b p m f 琴对牛。
颧肋峥嵘凭谁问,先生正坐他人羞,
侏儒何功幸休居,盾郎雨立也抬头。
读书万卷柴作扉,下笔千言发织裘,
头顶斗笠手牵网,六欲俱忘醉乡游。
余挂空名学舌耕,弟子九十大而瘟,
平生壮志今安在,冷对群贤叹三声。
甘为五斗腰常断,唯唯诺诺火是灯,
受了你宠若你惊,名实高下无意争。
从来文章称小技,狗屎作鞭可舞闻,
日日当醉千杯酒,轻重任凭世人分。

     10月1日          星期一
     我终于登台扮演新郎官角色。
     上午十一时,我、德洋、中仕、贵富、刘云表弟、平弟、玉芳、席姑等八人,去黄河坎迎亲,没穿新衣,没有锣鼓,无声无息将燕英接到王爷庙。
     遵照父亲安排(他担心影响),燕英娘家人一桌,朋友同学两桌,连我家人一起四桌,甘小的老师一个也没请(只是后补发喜糖)。由父亲和徐步云主厨。
      成天瞎忙,迎客、送客、应酬,忙得不亦乐乎。
深夜十二点,才来到所谓新房,这是暂借车坦安老师寝室充当的。我对燕英说:爱把我们连在一起,那么死也不能让我们分离。

简要说明:读了我的《飞鸿踏雪》,有几个朋友曾问,在我结婚前后,德洋兄、焕章、忠书、利华兄新婚,我都有《贺新郎》赠,为啥没为自己写一首呢?我均笑而无言。读完以上这组日记,想必已是答案昭然,彼时心境使然也。

     10月2日           星期二
    梦幻的亲吻,梦幻的爱恋,梦幻的人生,多么晕眩。

     10月3日           星期三
     中午十二点,我、德洋、焕章、少金、学良、席姑、刘云、平弟一行八人,来到露中,这是必须的,陈开云、卢绍兴、郑治忠等十五个同事,每人签单赶礼共十五元,因条件所限,答谢宴今日后补。我们带去九斤肉、四个猪肚、六斤酒、两条烟,几斤糖、一斤茶叶,还托卢二爷帮买了几条鱼,由学良主厨,兄弟伙协助。
    傍晚,一切准备齐备,露中赶礼没赶礼的全体请到,足足坐了四桌。燕英是下午,请平弟骑车搭来的,她开始有些担心,没见过这么大的知识分子阵容。幸亏我提前知会陈与卢等,宴席上,大家没为难她。
    席散已经是十一点了,我们摸黑回甘江。离开时,我让学校开了个证明,准备明日去乐山度过最后几天婚假。刘云表弟决定与我们同行。


     10月6日           星期六
      买下午两点半车票从乐山回甘江,刘云表弟要赶火车去成都,于是先我们半小时走,送了一程,有诗赠:
      送刘云表弟之彭州
一年又半三聚首,折尽霸陵岸边柳。
去年甘江初见日,通名携手若旧游,
不记春残花正落,依稀梦里登高楼。
七月渔火时明灭,折桂无缘动新愁,
我于无路寻绝境,君为学艺客彭州。
我婚又蒙君添趣,日日狂放对浊酒,
半分意足逢人笑,几夕清谈掩泪流。
风送归棹孤帆远,谁料挥手在嘉州,
明朝我亦独归去,片片黄叶坠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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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1 13:08
我(前右)与刘云表弟(后)、小迪表弟的合影。


     10月7日           星期日
      焕章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彬弟被峨师录取,是昨晚县学校组开会宣布的。看来彬弟的八次反复数,不会再增加了。
     中师,在一年前,彬弟是不屑一顾的。现在棱角磨平,收在地办中师倒成了万幸。上天开恩,送来一丝安慰。
      我推辞掉燕英家的豆花饭,正兴冲冲准备赶回吉祥。彬弟便回甘江了,原来他刚从县里回来,还带回另一个好消息,中仕也录在峨师。啊,多灾多难的人呀,终于盼来了你的微笑。

     10月8日           星期一
    我又开始了机械的教书匠生活。从五味杂陈的新婚中清醒过来,现实地思考着将要走下去的道路,我一生大致就这样走向完结了,除了经济上的,再也不会多大的哀乐降临头上,我唯一的作为,就是强迫自己适应现实。
     人们都在恭喜我们家,说是“双喜临门”,自己肚皮痛,自己才知道。要说喜,彬弟勉强可算,虽然喜的画面,有些凄凉,仅仅是微小的安慰罢了。凭着这微小的安慰,我、德洋、焕章,准备为彬弟、中仕饯行,以示庆祝。
     晚上回吉祥,在彬弟那里坐了一阵。想到自己将永远留在这儿,心中格外沮丧。不能走自己能走的路,那是多么的不幸。

     10月10日          星期三
     抽空给六舅和忠书各写信一封,摘录与忠书的信于下:
忠书:  近安!
     克见月桂而不能折,万般无奈,于国庆了却了洞房花烛。一个星期的婚假已然结束,现在又开始了我的教书匠生涯,当我平静而又现实地想到今后的道路,心中更多是沮丧,于是随着夏天,消逝了梦境。感谢你来信为我打气,我今生大约已经不能再振奋,但即便是一杯苦酒,我也得鼓足勇气喝下去。
      结婚那天,众兄弟都来了,热闹了两天。那天玉芳妹子也代表你来了,并带来萍儿与静儿,小侄女们不懂事,总是死缠着玉芳,玉芳无疑让她俩给拖瘦了。看着玉芳和侄女们,怎不使人想起迢迢千里之外,独在北国的老弟你呢?又怎能不想起英年早逝、和蔼可亲的云芳大姐呢?当晚我只饮了两杯酒,一杯敬众兄弟,一杯是我提议,领受你遥远的祝福,并为你祝祈。
     焕章还没回绵阳,他终于等来了“好消息”,彬弟和中仕均录在峨眉师范校,昨天才发了通知。我和德洋、焕章准备为他们饯行,以庆祝这不幸中的万幸。
……
                         老克  礼
                               七三年十月九日于甘江

     10月20日          星期六
      昨晚为彬弟和中仕饯别,在中仕家打二七十到凌晨两点。与中仕一首诗赠别,题为《送中仕之峨师,戏赠》。
未曾折桂蟾宫行,不觉蹉跎瘦峥嵘。
柳腰常因五斗断,病马甘为半槽勤。
早投楮笔盟鸥鸟,又整青衫入翰林。
他日归来应有伴,同按蝌蚪抚玉瓶。
(中仕曾笑称,他教的学生比蜞蚂子还小,只能算蝌蚪。)
     虽然睡得晚,为了饭碗,早晨六点就起床,赶回露中。彬弟他们今日启程,妈妈特地进城送他,彬弟不让送。我知道他的感受,他昨晚曾说过,不好意思拿着行李在街上走的话。
     下午回甘江,看到三封信,晓笛的、六舅的、三孃的。三孃的信显然陶醉在我家“三喜临门”中(所谓另一喜,是新近出台政策,小弟今后可以不下乡了),信末劝父亲保重的话,使我万分内疚:“四哥为人老实,辛苦一生,少年时奔走学艺,青年时为弟妹,壮年时为孩子,如今人老体弱……”
      六舅的信,看得我潸潸泪下,他说今年甘江团聚,他就不准备来了,家早已因他的右派问题失去了家庭的含意,而眼疾日趋严重,问题没解决,他不愿在团聚的场合佯狂作戏,信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作结。唉,真是“各有各的不幸”。

     10月26日           星期五
     从峨师分来一人,听说要安在中学。露中又将大乱一番,我可能会得到好处,担子可能会卸下一些,头头们总不能不考虑群众舆论吧。
     但我还是寻思着,还是回吉祥的好。彬弟走后,胡春伦给我说过几次。这局势,我迟早还得再回去,大家都认为中学教师相对小学荣耀。有风声说,露中只保留两个民办,现在五个民办中,只有我才无所谓去留。

     10月29日           星期一
    今天安排那个新来的接替我的班主任工作。说是如此,还是我一个人顶着,忙的忙死,耍的耍死。
    晚上回甘江,路过夏锡山家,告知吉祥小学已得知我调动的确信。此事虽与我要求一致,但总觉得很不是味儿。为啥不通知我?竟然如此愚弄人!把事情告诉燕英,她随便我。

      10月30日          星期二
    早上到学校发一阵牢骚,工作也没交出去。找到X委员,狠狠说了他几句。真气人,软操治,又不说走,又不说留。七二年的戏,又重演了。虽然这次是我主动想走,但这不痒不痛的操治,有人格再次被强奸的感觉。
     总结这进进出出的原因,都与我为人耿介,不来吹吹拍拍有关。

      11月3日           星期六
    终于通知我,可回吉祥了。但工作还是没人来接。明日就要放农忙假,乐得我多耍几天。
    又要回小学了,如果两条腿办学一直走下去,我将在吉祥小学舌耕到不能动弹之年。大队头头们斗得风起云涌,小学那个臭虫趾高气扬,我棱角已经磨平,面对这些,我将如何应对?

     11月7日            星期三
    早饭后去小学,打篮球,混了一上午。
    下午到公社听批孔的传达报告。批与尊,是两条路线斗争,是有关上层建筑的大事。批孔涉及到教育,就是今后教育重点是教人,而不是教学,国家需要的是张铁生这样的人。报上披露一个故事:辽宁某医学院,把张铁生那份理化考卷,去考教授们,多数做不起,有的还交了白卷,因此看来,考试制度得废除了,教学质量不会再强调了,交白卷的都可与教授并驾齐驱,教授还拿来干啥?真是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术业有专攻,岂不知这就是专业人才与应考者的差距。华罗庚是数学家,听说他不懂“之、乎、也、者”,那么,你也不懂“之、乎、也、者”,你就是数学家了,哪有这样的逻辑。教人重要吗?重要。社会、家庭、学校,都在教人,而学校主要还是教学,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以传授知识的深浅而分,无疑,传授知识的过程,也就是教人的过程。倘若学校的工作就是教人,罗昌秀们足可胜任,本大爷在露中的遭遇,似乎迎刃而解了。
    林彪“吃瘟猪儿肉胀死”,已经两年了,把两千多年前的孔老二拖出来陪同批判,怕是还有啥别的意思吧。

     11月8日           星期四
    今天是农忙假最后一天,通知下午安排工作。和陈开云上街喝了一阵酒,我对陈说,下午一移交工作,我车转屁股就走。
     谁知,下午会上,那个新来的死活不教语文,还哭儿兮兮,叫其他人改行,没人肯干。最后没法,又劝我留下,工资由学校公费支付。这就好耍了,公办抓进来不中用,民办又不想放,中学一对一双耍起,小学包班,打屁都没空。
      我居然麻木到一言未发,看着那几爷子演戏。管他娘的啊,得过且过,反正燕英还在甘江。

     11月12日            星期一

     果然不出我所料,校方是要留我作为过渡。
     他们从小学调了个小伙子来,准备接替班主任,此人是甘江民中68初的。今天我一到校就提出交班,校方却要求我再留一周,等半期考试结束,想到孩子们,我同意了。
归心似箭,度日如年,但我一方面又处理着班务,狠狠地刮了上周缺课吃九大碗的一个学生。

       11月17日           星期六
     我的语文考完了,阅卷毕,移交工作一切就绪。
     最后一节自习课,中队长(相当于现在的班长)周华君找到我,说他们自发搞了个欢送会,我一进教室,学生全体起立鼓掌,接着周华君念欢送词。我作了半个小时的演讲,故意卖弄了一下才学,但语言相当中肯,有的学生眼眶红了。女生们今天也很愿接近我,似乎还有点依依不舍,她们似乎忘了我过去对她们辛辣激烈的批评。我自信,孩子们会记住我的。
     和我的学生相比,学校就太差劲了,我基本上是无声无息地离开。临离开时,我正大光明地要回了这多干了十天的工钱。

   待续,下一章“长夜有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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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回首,却要回首!
路难行 发表于 2017-9-29 07:51
那时的记得,后来的忘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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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各地的情况不一样,我当年也差点去做民师,待遇少,就是每天给“老倌工分”像我,就挂14分,我不甘心,想多挣工分,给家减轻负担,所以没有答应。
一生知足,平凡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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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2 09:55

结婚照(知青房潮湿,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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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珍贵的务农从师经历的日记。老克兄诗一般的人生,跃然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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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有梦
       从1973年11月19日到1978年10月,我都在吉祥小学任民办,历时五年之久,日记都记了近四大本,经历的事太多太多。思忖再三,还是从日记中节选一些,力求粗线条反映这五年我民师生涯的概貌。五年,对于一个不甘命运摆布,却又看不见希望,万般无奈,而心有不甘的“扎根派知青”来说,可谓漫漫长夜。但是梦想也从来没放弃过,只不过寄寓于佯狂不羁的表象中罢了。故本章名曰“长夜有梦”。

     1973年11月19日     星期一
     正式回吉祥上课,课程比中学还重,近似于包班,每天五节课,拳打脚踢。还是接原来那个班。
胡春伦带头为我接风,王忠元、胡学明都参加了。胡描绘了学校的远景,大队给了我们一片光河石坝,开荒发展校办农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11月21日          星期三
     回到吉祥的第一天,就察觉到人际关系有些不妙。社教工作组来后,大队头头矛盾公开化了,愈演愈烈。我要在此地终了一生,不能不涉身世外。
      刚来吉祥时,就知道,书记王与连长陈,互不买账,我是偏向陈的。陈为人忠厚、热情,是公社认定的接班人。王喜欢听好话,容不下不同意见,是土改时的老人。这次,工作组好大喜功,总想做出惊天成绩,全力挺王,王获得社教工作组支持,大占上风,先对陈的朋友,大队会计开杀戒,陈派人马纷纷靠边,扶植一个转哥代理大队民兵连长。工作组的组长季某某,是彬弟高中同班同学,县革委常委,正红得发紫。装起不认识我,我也就视之为路人。
     晚上,喝酒时,人们谈及大队风云。我说,我看不懂,无所适从。

     11月22日           星期四
     全区初中语文公开教学在露中举行,要设宴同欢,把我也通知去了,说是后补欢送。我知道,这是陈开云几个的主意。乐得一耍,喝酒吃肉不花钱。
     早饭后,去露中,听了一会课,就溜上街,发了两封信,焕章的、彬弟的。回来赶开席。真阔,玩的是九大碗。
     果不出我所料,我那个班的新班主任招架不住了,班上发生“政变”,先是中队长撤了劳动委员的职,并开除其红卫兵资格,继而,其他班委群起反对中队长,要求重新改选。班主任一筹莫展。
     
     11月24日          星期六
     吉祥的第一周结束了,工作基本走上正轨。还是一年前我教过的那个班,孩子们很有希望,我很有信心,至少进入中学不会输于他人。
     晚上回黄河坎,与燕英谈起,如果知青房修好,是否迁往吉祥。她基本倾向于迁出,她信心比我足,我们有手有脚,未必还养活不了自己。

     11月27日         星期二
     公社通知知青开会,因为谈的是知青房修建问题,上了一节课就去赶开会。全公社90名知青,现在还剩36名。今天到会的只有16个,认真看了一下,到会者都是自觉调出无望的人,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栖息之所。但是,还是打雷不下雨,有关大队与生产队都去了人,说了一阵都没方案,上头的钱没落实,宽宽我们的心而已,会完事了。唯一可喜的是,每个知青要给0•8吨煤计划,作为换砖瓦之用。知青房修建期限,由元旦推迟到春节前。我看,一阵风吹过,又将抛到九霄云外,这已成为定式。

     11月30日        星期五
     昨晚正要就寝,陈和银与孝全找来,约我去陈家喝酒。果然如我所料,陈的问题有结论了,担任大队副书记兼民兵连长。无疑陈的留任对我有利,我们是朋友,早被工作组划归陈派。饮酒中,我们谈及R,这个女人的无情,引来大家诅咒,不说负我之深,她外调全靠陈四处奔走,走时连招呼都没有。
      一直耍到十二点,今天该我煮饭,忙天忙地赶去学校。过去是弄七个人的饭,现在要弄十个人的,社教工作组在我校搭伙,我们这些倒霉的教师,就成了他们的义务炊事员,我们一天到晚,备课、上课、学习,忙得不亦乐乎,还要服侍这些人,好像理所应当,忙不帮,谢不说。

     12月1日          星期六
      仍是七点就起床,去学校生火煮饭。本打算午饭回甘江吃,怎奈工作组要吃午饭,只好留下来为之服务。督促最后一个学生把周记贴好,已是下午四点过。
     今天,学校上演了一场好戏。D某一点过就把学生吆去劳动,自己溜之大吉了。夏锡山的寝室与D的教室共一道大门,他两点过也提前离校,为了关门,就将D班上学生的书包搬出来,丢在地上,溜了。学生们劳动归来,翻找自己东西,不少人丢了本子、书籍,十多个人哭成一片,又吼、又骂,多亏我们几个过去周旋。此事在家长中影响极坏。说什么的都有。我看怎下台呢。
      工作组来后,D成了依靠对象,又抖了起来,说什么我们学校是剥削阶级当道。工作组组织我们学习,她总是第一个发言,批林批孔成了她忆苦思甜。也闹过不少笑话,她说大家孤立她,是搞小团体山头,也就是搞“立山路线”,是两条路线斗争。后来工作组就渐渐疏远了她,她也就不再积极,才有今天之事发生。

      12月11日          星期二
     我们举办了吉祥小学首届运动会,跳高、跳远、拔河、越野跑,小家伙们很感兴趣。给前六名发奖,花了学校积蓄十多元。
      工作组去公社开会,午饭我们就打牙祭,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抗议吧。我们种菜,我们炊事,他们吃现成,每月才交三元伙食费,哪有这个道理。
      晚上邀约几个民办到我野斋喝酒,民师在一起总是谈些工资、负担之类的事。我说,我要逍遥最后一年,趁尚未被家庭拖累之前。胡春伦笑我是穷欢乐,二十几元钱,逍遥得到哪里啊,人家D某,翘起脚耍,一个月要拿四十多。

     12月13日         星期四
      坛子里的米空空如也。昨晚,厚着脸皮,低三下四找会计预支了120斤晚稻。天刚亮就挑谷子上碾,因为龙头堰岁修,近处的碾子都无水,就挑到大同去碾,路远,还要走几百米河石坝。碾主说,挨轮子要隔两天,我施展时髦的香烟外交,答应晚上六点半下碾。
     放学后,就赶去碾坊。黑夜来临,寒风呼呼,淫雨霏霏,孤碾上小煤油灯明明灭灭,我躺在碾主的草铺上,碾砣从我身边掠过,米糠铺满全身,碾砣声、水流声、风声、雨声,更突显我人生之凄苦。香烟外交起了作用,我和碾主混熟了,我们断断续续闲聊起来。碾主也姓吴,生过八个儿子,死了六个,四年前得病,半身不遂,经过治疗,现在基本能行走,大队就安排来看碾子,有空就编篾绳卖,贴补家用。
      米出碾已是八点半,细雨还在下着,一片漆黑,幸好带了手电。久不挑重担,而且是黑夜走长路,有点够呛。磨回家,时近十点。躺在床上,我不能回答自己:这是为了啥呀?

     12月19日         星期三
     正想好久把自留地甘蔗砍去换糖,真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学校决定今天参观糖厂(厂址大约在周渡旁,后因原材料短缺倒闭)。砍了100斤,让几个大点的学生各人帮我扛两根,带到糖厂。找到胡茂林(抽调来的季节工)也开了个后门,马上过称,还评了上等,五斤砂糖,秤一望,就多了二两。世间事,都假得伤心,几个正经人,哪扭转得了乾坤,干脆一起假。
      顺便去城里买了包烟,搭了一包烟丝。现在,“搭”,在商业界盛行。买香烟搭烟丝,买味精搭胡椒粉,割肉搭带头。前些日子,到处贴满海带营养好的宣传画,生意不见好,现在干脆来个“搭”,买盐巴搭、买洋火搭。然而这个“搭”,只针对我们这号人,显贵们不在其列。

         12月29日        星期五
      广播上这几天都在批判“师道尊严”,因为北京有个叫黄帅的小学生,被老师批了,她就贴大字报回击。《人民日报》登了她反潮流的日记。我认为,小学生还没养成自觉学习习惯,更不要说世界观成熟,就得由老师来管与教。这几年来,无数事实证明,哪个班的老师管得严,那个班学风和成绩就与众不同,否则就闹得四季花儿开。这几年,当老师的早已威信扫地,还哪来尊严啊。教育界的事,老师最有发言权。

     12月31日         星期一
     拿了十来斤叶菸,告诉燕英说,准备赶汽车去乐山卖。谁知没赶上车,就打算作罢。在街上遇见郑治忠,一拍即合,骑自行车到乐山买菸去。车是父亲的,早老掉牙了,又没刹车,爬坡上坎,出入死亡边缘。来到乐山,听人说五通价钱更好,还好推销,我们又往五通骑去。
      下午五点过抵达五通,夜宿东风旅店。在旅舍认识了两个三台县的回乡知青,他们浪迹天涯,弹棉絮为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不久我们就熟悉了,无话不谈。

     1974年元旦        星期二
      时光匆匆迈进1974年,过去一年,不管生活怎样,到现在也只能留在记忆中了。自从破四旧以来,在宣传中,元旦大有取代传统春节之势。但今天的五通并没有节日气氛。然而,今年的元旦,却有可能让我终生难忘,我在自行车上、在冲击自由市场的忙碌中,跨过新的一年。
     上午十点,我们在川剧院外摆上地摊子,开始还不好意思高声叫卖,好在没人认识我,渐渐老练起来。生意还不错,价钱比夹江高,销得也快。不到十二点,我的叶菸就卖完,一数战果,居然有二十元。我的日子将越来越艰辛,钱于我太重要了,所以心情舒畅。我们逛五通、耍牛华、游乐山,耍耍哒哒,回到甘江,已是六点过。
     如果说我们是在忙碌与喜悦中度过元旦,家里却在过敏的担忧中度过的。回到黄河坎,燕英把我埋怨安逸了。

     元月4日          星期五
     易于满足的人,高兴吧,好事又来了。
     今天队上进城提木料,在我父亲引见下,木料较为理想,又向我住房解决迈进一步,估计再皮再拖,不会超过春耕大忙季节。
      有人说过:“如果我们能欢乐,就欢乐一下吧,因为情况真正好转之前,还要坏下去。”我完全赞同,只是我的欢乐是“穷欢”而已。

     2月8日            星期五
     开学了,我又回到吉祥,和小蝌蚪们厮混,但因家里客人未走,只好跑通学。有两件事,可以高兴一下。一是生产队已经为我砍了些苦楝子树,作房屋柱头,房子马上动工,寄人篱下的日子就要结束。二是大队和公社决定,我参加县首届知青代表大会,听说是陈和银力荐。填写表格时,胡春伦说:“祝你此去长半斤肉。”这正是此事令我高兴的缘由。

     2月12日            星期一
    清晨,到队上要给我建房的地方走了一趟。一片无主坟地,荒冢凄凄,想到这就是我要栖息的地方,心中怅然,悲乎?乐乎?我道不明白。想到昨天给忠书信中的几句:“这初到的春天,初放的油菜花,虽然与去年别无二致,却把我带入金色的梦幻。”我苦笑了。
     很无聊,我已没啥追求、期望了。我常常如此自言自语。此生就如此而已矣,唯一的生活方式就是混,如果在好转之前还会更坏的话,几十年也是不难混满的。

     2月15日          星期五
      报上最近登了不少反潮流人物的文章,从小学生到大学生都有,我似乎觉得都是关于教育制度的。百思不得其解,继而,我对反潮流的概念模糊了。就我开初理解,潮流者,方向也,是客观规律决定的,但当客观规律遭到一种强有力的东西冲击,那么这种强有力的东西就是逆流,这大约才是毛主席指出的该反的潮流吧。什么问题,拐弯抹角,都能与教育扯上关系。后门成风,也是教育的过。钟志明、张健之流,可以轻而易举从后门得到需要的一切,一当满足,就大加鞑伐,名利双收。把板子打在教育的屁股上,而他们反的潮流,还是潮流。
     从钟志明、张健等人的文章,还可以旁证一个问题:他们狠批农村有人找关系开后门进厂、升学、当兵,却举不出一例开后门当农民的。可见,他们也不得不在内心承认,农民地位最低的现实。是啊,当今没关系的农民,连当镇关西也羡慕不已,难怪没一个人心甘情愿下乡。

     三日记(2月21日到23日)
     甘露的集体学习照例松松垮垮。头两天学习了中发74(4)号文件,与黄帅的文章,号召大家回去后集中力量批林批孔,省上派来专人,在县里举办批林批孔骨干培训班。
     第三天,全县教师集中到县城听报告。天不见亮就出发,说是九点开会,不知为啥推迟了一小时。宣读了中发74(5)号文件,大意是,河南唐河县马振扶公社中学,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逼死了学生张玉琴。要求我们回校后,引火烧身,发动学生贴自己的大字报,狠批自己身上存在的“师道尊严”。

     3月2日            星期六
     参加完知青代表大会(五天),返回吉祥,学校还是老样子,没有一张学生的大字报。这样不行,如果上面来检查,非挨起不可,与胡春伦商量,决定开个动员大会。由教师一个个作动员表态。
     轮到我时,先讲同学们要学习黄帅反潮流精神,然后反复强调批评与自我批评是毛泽东思想的两面镜子,革命纪律任何时候都是要的。最后我笑着说,老师有缺点随时欢迎批评,哪个要无中生有,乱贴大字报,我要把他从教室甩出去。逗得孩子们哄堂大笑。
     动员后,就从批林批孔入手,工作量剧增,总不能把错别字连篇的东西贴出去吧,多数是帮学生重写。总算把声势“造”了出来。

       3月9日           星期六
     岳父回来了,燕英来请爸妈明天过去作客,因明日爸爸要赶九点回局开会,所以两边老人们的聚会提到今晚。
      这是老人们第二次聚会了,前年春节是第一次,当时我们刚定下关系,老人们不过客套地谈了几句。今晚不能不围绕我们涉及一些具体事情,岳父似乎不太愿意燕英迁吉祥,他担心我以后调离,把燕英独自撂在那里,有关方面还可能会收回住房。我的看法就不同,上面号召知青安家,就不能不考虑其家属。何况,我现在根本不考虑出去的事了,即便是想,对我来说也是遥不可及的事,一是年龄,二是已婚,三是政策。我现在只想如何使燕英不后悔她的选择,和我对她的誓言。

     3月24日           星期日
     难得星期日逢赶集。决定将最后一捆烟拿一头去销售。
     甘江的烟价比峨眉、乐山相因,但可以不走路。在家门口卖烟是第一次,但也曾卖过苕藤之类的,脸皮也厚得差不多了。应该认账,我做生意比他人差多了,同样的货,人家三元早脱手,我二元八,还一直卖到场散,脱手时,烟市上的卖主,只有我和另一个人。标准的知青性,使我不愿斤斤计较,往往几分角把钱对方没有,就算了,害得我零钱缺乏,该我补人家时,一分也不让少,不得不向熟人借。今日收入十五元三。
     明天要进城,听中央召集四川十二个老大难工厂头头班学习班的录音报告。说是这十二个厂已经停产两年多,工人们每月工资照发。工作不干,对国家造成的损失不小,上面对他们却要平和得多。如果是教师,恐怕早就周扎起来了。上场进城听传达五号文件,九点开会,要求赶八点到场。妈妈她们学校已经去了。管他的啊,明天起个早。

     4月15日            星期一
     县里今天开万人大会,通知我们今天到公社听实况广播。由于吴二爷的疏忽,全公社村小都没接到正式通知,除了三个学校外,其他八个小学都赌气未去,在学校上课,我们也在其中。我觉得大可不必,难道要自我剥夺政治权利,于是我直接到了公社,孝全、锡山也相继赶来。
     会议的主要内容是,批判否定文化大革命思潮。会上,首先县革委主任李文聘检讨,随后几个人揭发批判。对这几个人,我都认识:郑朝均、杨秀珍、王之琳,肝火还是那样旺,特别是杨,提出要把原017结合进县革委的刘玉贤调回来检讨。我认为,他们很不明智,若一味莽干,还会吃亏。
      听说中央又出了李德生、白相国的事情。真叫人弄不明白,李不是林贼事发后提上去的吗?十大中还进了政治局。据说,大城市刷的标语是:打到大军阀李德生。

     4月20日            星期六
     教科书终于到了,一个学期已经过去一半。我只好赶进度了,因为上面并没啥通知,或者根本就不关心这些。
     燕英今秋要当妈妈了。看得出来,每次我下去,她都很高兴,迫切找寻着我俩独处的场合,像顽皮的孩子一样和我打趣。有时,我捧着她的头问:“为啥不早嫁我呢?”“为啥呢?”“我们都老了,快乐的日子于我们不多了,很快我们都会相继毁灭。”死,她似乎不以为然,只要现在幸福就行。

       5月3日              星期五
     今天锡山班上有个学生出了事,把大家吓惨了。课外活动时,有个小孩跑到油坊水力压籽机房,掉入水中,卡在水伞下面,几乎丧命。现在的事情,教师属于下九流。即使没有管束责任,也会怪得一脑壳是包。最近几个家长的娃娃在家打架,他们相互闹了一阵,又相约闹到学校,理由是学校没教育好。岂有此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当我看着锡山背着孩子,饿着肚子进城就医时,不由想起郑板桥的几句诗:“教馆从来属下流,旁依门户度春秋。课少父老嫌懒惰,功多弟子结怨仇。”
     明天开始放农忙假。

     5月17日             星期五
      将诗稿誊写成集,集子暂定名《爱的足迹》,作为对两年前那场刻骨铭心的绾结,并写了个自序:
     从爱的泥淖挣扎出来,已有两年。宛如大病初愈者,想起当初所熬的苦痛,至今尚心有余悸。
     我曾是爱神不幸的宠儿,爱的甜蜜与苦痛一并奔临我生活的门沿,当我坠入情网的时候。于是,我告别了少年的安谧,开始了不幸的旅程。多少次无情的折磨与心灵的抚摸,又有多少次,我拥抱着爱差点滚进世俗的漩涡。最后,我喝下了自己酿造的苦酒,被神圣的贞女----忧郁,引向幽深的密林。
     在幽深的密林里,隐隐传来夜莺的歌声,夜莺的歌声哀愁荡漾,那是爱流于心灵的足迹,使曾为爱情娇惯的人儿忏悔,使正为爱情娇惯的人儿心寒。然而,我已结束了梦里的爱,爱里的梦。

     5月31日              星期五
     三节课下来,六一庆祝会就开始了。
     还好,每个班拼凑了几个合唱,足有一个多小时的内容。后来,我也被孩子们哄上了台,寻思一下后,来了几个小魔术,还骗得一个男孩子自打了个花脸。这魔术,我取名为“飞鱼”,两只碗里各盛点水,将一只碗底涂过墨的给男孩,我的碗里放一条鱼,说是我碗里的鱼会飞到他碗里,但必须学我的动作。于是,碗里搅搅,碗底摸摸,脸上画画,一个花脸就打成了。引得全校师生哄堂大笑,六一庆祝会也达到高潮。
     沾孩子们的光,庆祝会后,给孩子们各发了两颗糖,放假一天。

    6月11日             星期二
     利用空堂,给忠书写了封信:
忠书:如晤。
     似乎再不回信,从情理上已经说不过去了。于是,我从枯燥与无聊中抽身出来,提起了笔。
     该写些什么呢?我大约有些索然了,今天是昨天的重演,难保明天不是今天的翻版。但有一事,却肯定对我有影响,明年当你辞别冰雪兴安岭归来时,我已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弄瓦弄璋,当父亲,在他人眼里的确令人神往,而于我又有什么征兆呢?福耶?祸耶?我不得而知。燕英的队长们已放出不上户口的风,迁她们到吉祥,时机尚未成熟,也许暂时得养个“黑人”。不过新的生命降临我膝下,肯定会为我单调的生活增添一个音符,不管是高音,还是低音。
     随信寄去上次你探亲时,我俩的合影,及我冒充军人的留影。我居然依了你的提议,留下了这张几乎没意思,过干瘾的影子,因为留下它,我会由此想到你,想到我生活的一幕。(在相馆,当我们准备各自把衣服换回去合影时,阶级觉悟高的摄影师,制止了我们,说,有规定,军服不能乱借。)
……
                                     老克  礼

     6月29日              星期六
      这次批林批孔运动,让孩子们长了知识,知道了儒家、法家。按孩子们的话说就是,法家是我们一头的,儒家是敌人一头的。对于这一点,于我却是新知识。以前,有些诸子百家、三教九流的基本概念,儒家、法家,不过是其中流派而已,没想到,其他流派都是陪衬,儒法之争贯穿两千多年,还影响到现在。看了一些有关儒家、法家代表的介绍,越看越糊涂,什么刘邦也成了法家代表,因为他打败了项羽,按孩子们的观点,总是好人打败坏人,刘邦就成法家了。倘若当初,项羽乘勇追了穷寇,不也成了法家。若说项羽采用了封建制,就儒家了,那么,刘邦后来不也封建了么,落得被韩信、英布等诸侯王围困,箭伤而死,他的孙子也被后来的“吴楚七国”之乱,闹得不安宁,这难道不是开倒车么?
     我认为,为了暂时需要,强把一些古人分什么法家、儒家,与我们事业无益。将那些视劳动人民如草芥的帝王,如此标榜,对教育孩子们非常不利,难道当今英雄人物还少吗?

     6月30日              星期日
     城里正在搞一个“三老会”、“五•一六”份子的落实政策学习班。全县一百多个,上到高山林,下到沈国英。这些人盛怒之下,把李文聘搞得很狼狈。这一切都作为笑话在人们口中流传。
     笑话,简直是大笑话。当初开名单时是笑话,现在办学习班,也是笑话。高县长上名单,是因为重名的误会,而沈国英,甘江的一个厨师,也成了“五•一六”份子上了黑名单不就太荒唐了吗?肯定这一百多人中,有因打、砸、抢而上名单的。现在这些人聚在一起,每天八角几的伙食,酒醉肉饱,让全县各行业停工,去听他们出气、听他们控诉迫害,叫话吗?

     7月3日             星期三
     早晨上课,早饭后开家长会。
     我班家长来得最多,不足为怪,毕业班嘛。但我能向家长们说些啥呢?谈升学问题吗?我自己都没底。上面先说是全公社招收5个班,现在又说要等地区的指标。文化考不考,因教材半期后才到,一会说要考,一会又说不考。大约从来都没如此水过,头头们都是溜肩膀,拿不出方案,让我们活受罪。家长们都希望自己娃娃能上初中,混个牌子,机会就要多些。
     我只把孩子们学习基本情况,作了详细介绍,让家长们心中有个底,今后少找麻烦。

     7月8日             星期一
     今天考常识,随即评卷。考得不理想,有16个不及格。教材是半期后才到的,为了赶语文进度,就先把常识放在一边。按课本上课,只上了近二十课时。这册是历史部分,中国几千年历史,我只给孩子们理出个基本眉目,近代史,孩子们平时接触了些,但古代史,恐怕除了孔老二,就只能坐飞机了。四大发明,填成四大洋。九十多分的也有十几个,差的还是差的,我能批评他们吗?我就能据此说他们没出息吗?

     7月13日           星期六
     语文一考,大功告成。这个班,我教了一年半,彬弟教了半年,可以说是吴门弟子了。虽说桃李天下,近于笑话,因为他们多数都会在吉祥终老一生。但是,聊以自慰的是,这个班起码有二十个人,进入初中后,肯定属于上品。总算没有负我一番苦心。(这个班,后来恢复高考后考取大中专各一人。)

     7月16日          星期二
     一早带学生进城拍毕业照,赤日炎炎,由我和胡春伦带队。在南门口吃午饭,师生间亲密无间,又说又笑,直闹得服务员开吆。与几个男生顺龙头堰游泳而回。
     下午,按公社通知,造初中推荐花名册。四十一个只要二十七个,也就是说要刮掉十四个。真为难,又不准考,把责任推给我们,让我们挨骂。我排了一下,干部们的子女,一般还好说,只是有三个生产队长的子女,不在二十七人之列。为了这三人,我不得不换下三个。七队队长的女儿,成绩全班倒数第二,进初中,不是丢我的脸吗?大队的意思,有啥法呢。
     晚上,和大队领导们把推荐名单最终定下来。遇见几个关心的家长,我说,我只提供学习成绩,由大队决定,中学批准。

     7月18日          星期四
     到公社开会,说是赶十点,挨到十二点才开。先是听了毛主席圈阅的21号文件。从此文件可知,全国好些地方在批林批孔中出现乱象,搞武斗、不上班,例如武钢、包钢。字里行间透露出,是错误理解“反潮流”所致。尽管造成损失巨大,但调子都很委婉,工人嘛,不比教师容易上纲上线。
     把二十七人的推荐表送出。

     7月20日          星期六
     孩子们毕业了。开了个简短的欢送会,孩子们最后一次进了他们的教室。我和胡春伦分别训了话,的确,对这个班的孩子,我俩最有感情,孩子们也特别对我俩亲。在枯燥的教书生活中,孩子们是我的慰藉,和他们打打趣、玩笑式的批评。就要和他们分别了,的确有些不舍。他们将有自己的天地,也许从此我可能不会出现在他们有限的记忆中,这就是渡船的含意。我对他们说,你们可以忘掉我,但不要忘掉这里是你们人生的出发点,过去,我对你们太严厉,都是为大家好,有关这一点,将来一定会明白……
     孩子们大了,也懂得了感情,要离校时,还依依不舍。
     我们的二十七个名额,只取了二十六个。胡队长的女儿被刮掉了,也在情理之中,各科平均分才二十几,倘是要做手脚,只要我笔下留情即可,但我做不来。所以对她落榜,我们毫不可惜。只是我庚即后补的两个名字,要求二选一,X委员回复,暂不补,中学有留级生。估计这个名额会打水漂,现在的事情就是这样。

     7月21日           星期日
     陈和银曾关切地对我说,放假了,不回队上干几天活路,大家要说是脱离群众,我劝你还是回去干几天。
     这个暑假,没有集中学习任务,43天假期,工资照拿,让旁人眼红。虽然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个能逍遥的假期了,但我还是决定回去打几天早稻,挣点工分是次要的,主要是房子尚未完工,好多事情,隔远了,还真羞于启齿。

     7月24日            星期三
     打谷子,下午插秧,早上六点开干,忙到晚上九点过,除去午饭时间,整整十一个小时。一身没有干过,前身是泥浆,后背是汗水,泥浆伴汗水,汗水混泥浆。中午,烈日暴晒,光着膀子,火辣辣的,汗如雨下,眼睛也睁不开。傍晚插秧时,水蚊子叮咬,撵不走,打不完,干脆就由它。
     这两年来,当我从教室窗户看到田里劳作的农民,有时居然还来了诗意。今天又身临其境,除了辛苦外,还有另一番感受。我也是一个农民,一个有思考的农民。十二个小时繁重的体力劳动,我们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廉价的报酬么?至少,我身边许多人都不满足于此,低劣的原始的劳动方式,原本是可以改观的。改变耕作方式就这么难吗?就会造成劳动力过剩吗?怕不尽然。国际上早有先例。也许将来会好的,将来,将来是什么时候呢,怕是我辈饮黄泉之时吧。另外,农民的福利待遇太低太低,当然,要提高六亿农民的待遇,谈何容易,但总不能是天与地的差别吧。

     7月30日           星期二
     昨晚酒醉误了时间,清早没爬起来,早饭后才出工。还是打谷子,我队的谷子还可打三四天,那我就坚持到底,然后再给队长提房子的事。
     晒脱皮的水泡,在我肩头延伸。
     晚上,胡茂林他们队上杀牛,请我去他茅舍牛肉下酒。酒后,大家从70年砂石队的放浪生活,扯到现在,又整到一点过才睡觉。

     8月28日            星期三
     假期快要结束了,一股风在吹:露中又想调我去。
     若消息属实,那是四进了。平衡利弊,我的主意是坚决不去。并非因感到多次进出而受辱,荣辱感觉,与我早化为乌有。作为丈夫和即将当父亲的我,已非昔日放荡诗酒的我相比,更近于现实了。

     1974年9月3日      星期二
     翻开这本崭新的日记本,又是一番感慨。
     父母将我带到人世,至今已二十七个年头了。若以六十为限,此生已近虚度一半矣。时间流逝如此急速,剩下的日子也会一晃而过。古往今来,无所事事而了却一生者不少,我也无须喟叹。但生命于人只有一次,没啥作为,这个躯壳很快就会灰飞烟灭,确也万分苦楚。
       人生如梦。也许我的一生就是谁在梦里的游魂幻化,当他的梦完结,那我这躯体也就完结了。这个人真是艺术大师,他在梦里的幻影居然是无脚本的悲剧,难道他没想过做些别样的梦么?他让我父母在希望中生下我,又让他们在连绵不断的绝望中衰老。现在,又将一个善良的女人,强拉入他导演的悲剧中,还将连带一个无辜的新生命。
     新的生命,想必很少有父母在绝望中孕育,而所怀希望,各有不同。我所存的是不要演变成绝望的希望。虽然孩子还未出生,社会地位大体已定,但其善恶、慧愚却是未定的。耶稣未呱呱坠地时,玛利亚的肚子,与其他孕妇并无二致。一切都是教育问题,我要用最善良的心地哺育他。然而,我不存半点寄希望于他改变我命运的任何幻想,那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事。他是我家庭演员表上的角色,单调的独角戏,变成对手戏,他的加入,家庭的戏路更宽了。也许,对我来说这是作茧自缚,但像我这样的人,把一个新生命带到人世,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结束了假期生活,我又回到吉祥。
     果然,那要我再回露中的传闻证实了。陈安富来大队整理胡茂林考学校的材料,告知了大队。大队不同意,征求我意见,我回答是:原则上不去。我的原则,不是基于由此带来的屈辱,我早就麻木。算个账:工资照旧,伙食费却倍增,我还要失去自留地收入,最为关键的是,燕英和孩子明年就要迁移过来,我更不能离开。

     9月6日          星期五
     这一期,我接高老师班,教四年级。这个班,到现在只上学两年半(春季班统一改秋季班),所幸高老师经验丰富,这班孩子在农村一级还算过得去。只是,留级下来几个差生。
     农村学生报名,总是拖沓,一天半了,才报名70%。

     周记(记于9月15日)
     开学第一周,教学基本拉上正轨,但因胡春伦在医院经佑爱人,我们不得不包班。休息了几十天,乍一上课,嗓子有些受不了。刚接手新班,开始不能不严一点,所以这几天,我成了最老火的人。
     知青房的墙壁已泥出来,姜成杰已经搬进去了。我还不急于住进那将作伴终身的小屋。待抽空把茅坑挖好再说。
     我调动的事还在簸,浪子越簸越大。那边愿意出一个公办换我,而且县上学校组也发出了通知,理由是为了教学质量。大队的头头们开会,一致通过不放人,理由有两个,一是我的特殊实际,二是为了学校的教育质量。哈哈,我居然成了人才。我倒希望,事情快些搁平,否则,我总要得罪一方。大队倒好说,他们是为我着想。说老实话,假如公社做通了大队的工作,我也无话可讲,起码的纪律性还是有的。
     从日本进口的大件已经过完,中断半年多的夹乐公路也要通车了。这几晚上庆祝慰问电影晚会不断。我也赶回甘江看了两场,可惜被大家一致称誉的《侦察兵》,没有回去看成。
     听了彬弟的劝说,今天进城找学校组。此事学校组知道,不去露中不是有违“圣意”吗?万一将来有啥运气,仅这一笔就可被束之高阁。另外进城定电影票,明天准备带学生去看《侦察兵》。
     我从来没有佝腰驼背的习惯,今天见到学校组的董阳春,我却不得不如此,我别扭地叫了声“董主任”,也许他并非主任,反正主任、书记之称热火人。我给他谈了那码事,最后也表明了组织服从的态度。难堪的五分钟,他鼻子一哼,“好嘛,公社决定嘛。”就转身走了。事后,我想此举是否多余,董肯定会马上忘掉的,贵人多忘事嘛,何况今天是礼拜日。

     11月5日             星期二
     一轮到煮饭,事情就多起来。原计划本周晚些时候搬进知青房,但意外的事情,让我提前了。
我正在上课,房东老太婆找上门来,要我搬家,说是她家有人要来住。姜成杰已住进知青房两个月,她以为我赖起不想走,开吆了。本着息事宁人态度,我没说什么(那间房子,原先是牛栏,坑是我挑土填的,四周壁头是我编的)。下午请孝全、锡山帮我搬家,我那个空荡荡的家,足足搬了一下午,乱七八糟堆了一屋,够我收拾的。今晚,我独自住进了只有一间小寝室的房子,开始了不再寄人篱下的生活。

(7日,我女儿降临人世。其后,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在我《欲休还说•一首写了二十年的诗》一文中有较为详实的记叙,不再赘述。)

     12月3日            星期二
     去公社开会,传达26号文件。这个文件早在生产队以上干部传达。毛主席说:“文化大革命已经八年,现在局势要稳定,全党、全军要团结。”在大约是文革结束令。会上,还宣读了刘兴元、李大章的讲话。
     下午的会,老师们听起来比较有精神。钱对人最有吸引力,教师不是超人。听到女教师55岁退休、男教师60岁退休,工龄20年者,领工资80%。对于公办老师来说,生老病死有依靠,怎不欢欣。民办教师们则围绕年终困难补助谈开了。我则对教师退休后,有条件子女可接班一条款感兴趣,做了一下白日梦。

     12月10日           星期二
     利用空隙时间,写了份《困难补助申请报告》,言辞恳切。(后来一分钱都没补,说是我的困难尚在开始阶段,还带来口信,叫我别闹情绪。脸也丢了,皮也臊了,不值。)
     返甘江途中,闻得露中吴建新老先生适才遇车祸。初尚不信,到得甘江,见人们成堆谈论此事,于是我骑车直奔出事地点,果不其然,吴老尚卧血泊中,惨不忍睹,家属哀嚎,惨不忍闻,就我所知,吴老仅十几年前学骑过车。今只因两个儿女下放,上面有文件,可留一个在身边,特借车去县城办理,谁料返回途中遭此不幸。为儿女使尽拖刀之力,悲乎。
     吴老为人,我知之。舌耕二十余载,兢兢业业,含而不露,平易近人,写得一手好魏碑,可惜。我一直待到九点过,事故处理完才离开。路上心中郁郁,总为吴老不平。

     12月14日          星期六
     吴老的追悼会中午一点才开,只因肇事单位不服裁决。会场上几十个花圈摆开,我们学校送的花圈上有我题的挽诗:
先生年方逾五旬,为造栋梁染双鬓。
良师功高弟子敬,益友课勤同事钦。
应怜寿终非正果,可叹身死空好瑛。
向平之愿虽未了,已感天下父母心。
     此诗少不了引来诸多褒贬,最可笑有人装腔作势,一本正经指责太过。凡此种种,我皆一笑了之。
     送葬方式奇特,世间仅此一例。吴老骨灰无处可归,只好送往甘江中学其妻尹老师处。学生、教师两百多人,前面一辆汽车,亲属手捧骨灰,身后哀乐队,车后长蛇花圈队,老师们徒步于后。适逢甘江赶集,人山人海,议论纷纷。队伍到达甘中校门外,将花圈焚烧,送葬结束。

     12月31日         星期二
     杨老四(我露中的学生)家杀肥猪,三百多斤。昨晚我成了他家座上宾,今早又来拖我去,吃到上课时分。晚上,老四又来说决算清单出来了,让我去看看,又留我酥肉下酒。
     今年,我除去工分值,应倒补生产队64•5元,粗细粮人平383斤,除去已经预分的,队上还欠我185斤谷子。大队要补助我120斤谷子,共计尚有三百余斤。若春后燕英母女迁来,勉强可对付过去。

     1975年元月19日    星期日
    昨晚,从贵州回家省亲的江文礼来黄河坎看我,他发福多了,我们谈到1964年暑假,我俩沿着甘江石板路,步行经二郎庙,过绵竹铺,去乐山游乌尤、大佛,“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仿佛昨日。闲谈间他流露出有转厂回川的意思。岳母与王治安(燕英表兄)也加入了我们的摆谈。岳母是顺河人,文礼的父亲在顺河行医多年,而岳母现居的家,又曾是文礼父亲的蒙馆。大家扯一阵弄门子上的石刻对联:“雅致新添水如碧玉山如黛;精英旧养草有灵芝木有椿。”然如今院庭冷落,女墙坍塌,荆棘铜驼矣。
     十届二中全会和四届人大相继召开,这几天广播里总是报道着此类新闻,从邓小平复出,到副总理的任命,集体领导渐趋形成,主席的接班人,不出周、张、邓、华。

     周记(记于1月25日)
     这一周都是忙着搞宣传,到各生产队宣讲四大,常常十一点后才睡觉。由于要宣传,我把“新宪法”原原本本读了几遍,其条文比五四年的大大缩减。国家性质正式变“人民民主专政”为“无产阶级专政”,言论、出版、信仰自由,还是在条文上,只是取缔了“迁居自由”,粮食配给制,本身就与“迁居自由”不相容,人人都想迁居城市,可能吗?
     以前,总听到一句话:“等四届人大开后解决。”现在新领导机构建立,各部首长总会拿出一些措施来的,比如家庭成分问题、民办教师的福利问题、生老病死问题。
     宣传活动在农村的声势不大,我们大队除了我们几个下队宣传外,没其他举动。农民大爷好像事不关己,我们每次下去,前呼后拥尽是看热闹的小孩子。我们的宣传很有意思,五人小分队,三用机、高音喇叭,高墩墩上、树上、房顶上,线一牵,就对着村庄宣讲起来。这几夜,又是大月亮,夜深人静,我们的临时宣传站高音喇叭一响,随之小孩子们围上来,热心的人们也走来,就是不热心的人,也不得不暂停睡梦,被动听上一句半句。倘若拍成纪录片,不用加工,收效不比新闻简报差。

     2月24日          星期一
     下午我挑烧柴,捎带了点生活必须品,燕英背怡儿,我们出发回吉祥了。于是,我们一种新形式的生活序幕,在无声无息中拉开。
     我们一家,第一次一起住进了也许是今生的栖息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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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23 11:09
我的知青房

     2月29日           星期三
     难以述说的悲哀,伴随着奔波的倦怠,将我置于崩溃的泥淖。
     今天去公社为怡儿上户口,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严峻凸现。我说,那窒息我半生的紧箍咒,未必还要戴在才四个月的奶娃娃头上。填写者(一个熟人)说,上面没有新的规定,怕只能这样了。这意味着,她爷爷奶奶的屈辱、她父亲母亲的屈辱,将在她未来延续。
把灾难像花柳病一样,一代一代往下传。我在犯罪啊,离开公社,独自走在田野中,强忍的泪,还是流了下来,是的,途中我停了下来,哭了。最后,我抹干眼泪,故作平静地回了甘江。
我将心中的愤懑,向彬弟和母亲倾倒出来。不倒还好,一倒,反而使我不能强装平静了,甚至产生了死的念头。不!我决不!为了我女儿将来在这个世界能很好生存,我连夜给省、地、县知青办,各写了一封信。全文如下:
     我叫吴克克,男,27岁,66届高中毕业生,69年1月响应毛主席伟大号召插队落户,后被贫下中农推选为民办教师。73年10月与一普通社员结婚,74年11月,生育一女。
     我父亲吴鸣骥,本人成分职员,50年参加革命工作。母亲刘月华,本人成分学生,51年起从事教育工作。虽然父母早在1946年7月就结婚,组建家庭,但土改时,由于他们都不在原籍工作,且居无定所,没有参加家庭成分评定。后来,他们该栏目需要填写时,就按规定依了各自父亲个人成分填写为地主。那么,我的家庭出生该填什么?我女儿又该填什么?
     听说中央有文件,专门谈及此类事,说凡是双职工子女,应随父母本人成分,是否属实?上述三问,敬盼回复。
                                 即请公安。

     3月8日             星期六
     在母亲处,见到早年在甘小任过教的许生林。对他我还有儿时的印象,他也摆起了我儿时的憨态:只有办公桌高,偎在办公的母亲怀里,呼呼入睡。最后许颇有感触地说,时间多快啊,一晃二十几年就过去了,那时我才结婚,现在孩子成人了,你也结婚有娃娃了。
     许是这次运动甘江工作队的,运动名称不知道,大约是什么“一打七反”,比原来多了四反,具体内容大约是加强无产阶级专政,防止资本主义复辟,毛主席有一系列该专题的最新指示,姚文元也发表了文章,看来搞的时间会很长,据说反开后门也是内容之一。文化大革命几乎年年有运动,但人们深恶痛绝的开后门却愈演愈烈。但愿这次能根治,否则培植的中产阶级特权人物越来越多。
     甘江是运动的试点。

     3月9日             星期六
     到处是“参军光荣,退伍光荣”的标语。这样统一而有声势欢迎退伍军人,罕见。近两年来,社来社去,退伍军人很有怨气。
     送彬弟走时,我说,忠书可能要回来了,他去年来信说过今年3月退伍。果然有人在县城遇见了忠书,刚下火车。

     3月12日            星期三
     昨天燕英背着怡儿回黄河坎了。晚上应胡春伦之约,和孝全、锡山去照鱼。先是炒豌豆下豹骨木瓜酒,再打牌到凌晨两点过才下河。熬了个通宵,收获不算少,六斤多。
     毕竟睡眠耽误了,终日昏沉沉。放学后,到五队去要民办教师补助粮。要补助粮,是一件头痛的事,简直近乎乞讨。幸好五队保管是熟人,不过还是整伤了心。不是人为,而是不凑巧。
     由陈和银带路,我找到保管,随他到公房,是坟岗上孤独的房子,天阴沉沉的,大雨将至,给人满目萧条的感觉。谁知保管忘了带钥匙,把我一个人丢在公房,这时下雨了,我依在屋檐下,前面不远处,就是江泽慧吊死的青㭎林(江,知青,1969年12月26日自缢。我曾写《悄然消逝的青春》记起事),雨中,更显凄凉,我不由自主想到自己处境与未来的路,不寒而栗。我又想到亨利•拜尔的墓碑:“亨利•拜尔  生活过  写作过  恋爱过”,倘是来日我长眠这般坟岗,墓碑上会写些什么呢?也许更应该加上“挣扎过”。
     好不容易等来保管,当然只有晚稻喽,而且还是被麻雀偷袭过,充斥着谷壳的晚稻,保管讲人情,多称了几斤。把120多斤谷子挑到五队河坝碾坊,遇见一个我教过几天的小伙子,热情地答应帮我熬夜碾米。
     回家正准备休息,大队宣传队又找来,让我教他们跳舞,结果还是整到十一点过,才上床睡觉。

       3月16日          星期日
     早饭后,四老相继临门,小弟是当然的陪客,小小野斋容纳八个人,似乎有些拥挤。先是父亲骑车到,他明天要去华头开核桃会议,母亲她们是徒步来的,岳父母似乎兴致很浓,刚一来,就把野斋里里外外看了个够,从表情上看,并不像他们想象的差,我悬着的心也落实了。
     午饭的菜,是老人们预先带来的,有鸡有肉,可谓丰盛。我成了主人,可够忙的。下午五时送老人们踏上归途,怡儿总是憨笑着,岳父三步一回地逗外孙女,看来两边大人都喜欢这第一个第三代。

     3月29日          星期六
     燕英中午回来,赶上出下午一哨活路,插秧。将怡儿托邻居雷大娘带,就出工去了。燕英亮了一手回手秧,又快又端正。她在娘家时,论插秧是一把好手,男青年,都不及她。
     最高兴莫过听到她受到广泛称赞。燕英的插秧技术,成了今天的话题,时不时有人对我说:“吴老师,你可能栽不赢你女人咹。”

4月3日            星期四
     昨天平弟来,言父亲已和农场联系好,逮一只小猪。并捎来12元钱,叫我马上就去。由于下雨,未去成。
     今天放学,骑车进城,先找到父亲,问明具体情况。对于大人的关心,我愈来愈感到不安,在他老人家面前,一种不中用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在农场,好不容易才等回出工归来的燕芬(燕英的妹妹,时在国营农场务工),待把猪儿弄到手,已七点半。安事先商量好的,把猪载到岳母家暂养,拢黄河坎,已是八点过。
     我的宝贝,花色的,体重20斤。我第一次对猪发生了浓厚兴趣,它是我兴家的重要部分。自由市场的奶猪价一元七,农场的平价奶猪七角五。细思量,也是不平等现象。但我没占国家便宜,只不过享受了点平常人该享受,而不容易享受到的待遇而已。

4月4日           星期五
     星期三那天,接公社通知参加会议,由于下雨,未去。今天叫去补课,只有我们和胜利大队的。由吴二爷传达县教育工作会精神,还是强调校队挂钩、开门办学之类的事,有一个提法倒是新鲜:把学校办成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

     4月15日           星期二
     陈和银母亲去世,请我们去帮忙,说是帮忙,其实是让我们为“喜丧”热闹热闹。我、黄孝全、夏锡山与另一个知青同桌,我们四人足足喝了五瓶跟斗酒,由于还要赶上课,我们就提前离席。孝全醉意浓浓,胡春伦就让他先去休息,课由他顶上。夏锡山上的数学课,在讲台上摇摇晃晃,问学生道:“同学们,50除以4,等于多少呀?”“等于12余2。”有成绩好的当即回答。“错了错了,正确答案是,1斤2两5。”我第一节课是语文,我丢开课本,天南地北海吹一通,嘿,还不说,这节课,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效果不错。下来,有个学生对我说,吴老师,你好好耍啊,你说啥块说吴法宪就“无法铣(普通话读骟shàn)”,现在不是按来“铣”了吗?

     5月1日             星期四
     劳动节假,决定移到三号,与星期天连着放。但今天只上了一节课,我们就去公社参加“五一农民篮球赛”,被大队拉夫去的,全公社只四个大队参加,我们居然得了第一。赛完球,回甘江,彬弟实习结束,也回来了。父亲又给我买了一对猪,是让平弟去甘霖养猪场逮的。乖乖!24斤,36元,投一元五一斤。还是送到岳母处暂养,我的厨房才修起,猪圈坑还没挖好,就停工了。
     到德洋兄处,扯了点茄子、椒子秧回吉祥,熬夜栽好。

     5月8日             星期日
     小怡儿越长越逗人爱,将来一定是个美丽、聪慧的姑娘。转眼间已逾半岁,天真可爱,时而笑声朗朗,时而牙牙学语,已经能够扶轿而立了,当一抱起来,总往你脸上偎依,见到她,宠辱皆忘。
     今天,与燕英抱怡儿进城照相,全家的、单个的都照了一张。(第一张全家福,也因知青房太潮,报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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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洋洒洒,青春的足迹一溜溜!读来让人有点心酸,也感慨命运的不公,与无奈。

谢谢老克兄辛苦贴来!从中我们看到了您的坚毅、不屈,与豁达的真性情。

继续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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